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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繼續往下看,看到“擬增指導老師”一欄時,沉默了幾秒。
“沈青舟副教授?”他摘下眼鏡,“林小雨,這個選題本來就敏感,再加上文學院的沈老師……你確定?”
“確定。”林小雨的語氣很平靜,“沈老師在女性文學研究方面有很深造詣,我需要她的指導。”
陳教授看著她,這個從大一就跟著他的學生。他想起上學期那場沸沸揚揚的舉報風波,想起林小雨在全校教師會議上為沈青舟辯護的場景,想起那些在校園里流傳的、關于她們關系的猜測。
“林小雨,”他斟酌著用詞,“你知道這個選題,加上沈老師做聯合指導,可能會引發……一些議論吧?”
“知道。”林小雨點頭,“但如果因為怕議論就不做有價值的研究,那學術的意義是什么?您不是一直教導我們,藝術要勇敢觸碰邊緣嗎?”
陳教授笑了:“你這孩子,學會用我的話來堵我了。”他重新戴上眼鏡,在表格上簽了字,“行,我同意了。但沈老師那邊,你得自己去說服。而且……”他頓了頓,“選題答辯會上,可能會有老師提出尖銳的問題,你要做好準備。”
“我會的。”林小雨接過簽好字的表格,“謝謝陳老師。”
走出美術系大樓時,三月的陽光正好。林小雨站在臺階上,看著手里那份表格,深吸一口氣。
下一個目的地:文學院。
沈青舟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林小雨敲了敲門,聽見里面傳來“請進”。
推開門時,沈青舟正站在書架前找書。她今天穿了件淺綠色改良旗袍,長發用白玉簪松松綰著,側臉在午后的陽光里柔和得像幅畫。
“老師。”林小雨走進去,關上門。
沈青舟轉身,看見她手里的表格,眼睛微微睜大:“你已經……?”
“陳老師簽字了。”林小雨把表格放在辦公桌上,“現在,需要您的簽字。”
沈青舟走到桌邊,拿起表格。她的目光在選題名稱上停留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身體與禁忌》……”她輕聲念,“你想研究什么?”
“我想研究明清女性如何在男性主導的文學傳統中,書寫那些被壓抑、被禁忌的情感和欲望。”林小雨的聲音清晰平穩,“比如《牡丹亭》的‘夢交’,《長生殿》的‘密誓’,《紅樓夢》的‘意淫’……這些看似‘越軌’的書寫,其實是女性對自身情欲的主體性建構。”
沈青舟抬頭看她。女孩站在陽光里,白色襯衫,深色牛仔褲,深藍短發在耳后別了一枚簡單的銀色發卡。她的眼神很專注,很學術,但沈青舟知道,這個選題背后,有更深的東西。
“林小雨,”她放下表格,“這個題目很冒險。開題答辯時,可能會有老師質疑你‘過度解讀’,或者‘以今律古’。”
“我會準備好反駁。”林小雨說,“而且,有您指導,我不怕。”
這句話說得自然而然,但沈青舟的心輕輕一顫。她想起九份那個雨夜,女孩說“我教您”;想起天臺上,女孩說“我陪您”;想起無數個早晨,女孩說“我帶了早餐”。
現在,女孩說“有您指導,我不怕”。
“你知道,”沈青舟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們一起做這個研究,別人會怎么議論嗎?”
“知道。”林小雨點頭,“但您說過,學術研究要有勇氣觸碰邊緣議題。我們現在,不正是在踐行這句話嗎?”
沈青舟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筆,在“同意擔任聯合指導老師”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力道沉穩。
“謝謝老師。”林小雨接過表格,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用謝。”沈青舟走到窗邊,看著窗臺上那些蓬勃生長的植物——綠蘿已經爬滿了半個窗臺,驅蚊草開了第四茬花,還有一盆新添的茉莉,正打著花苞。
都是林小雨送的。從大一到大四,從秋天到春天,這個女孩用植物填滿了她的窗臺,也用溫柔填滿了她的生活。
“林小雨,”她突然問,“你選這個題目,真的只是出于學術興趣嗎?”
林小雨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些植物:“學術興趣是真實的。但……”她頓了頓,“但也許,我也想通過研究古人的‘禁忌之愛’,來理解我們自己的處境。”
沈青舟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茉莉的花苞。花苞很緊,但能聞到隱約的香氣。
“我們不是禁忌。”她輕聲說。
“我知道。”林小雨轉頭看她,“但在有些人眼里,可能是。所以我想研究——研究那些被污名化的情感,如何被當事人用文字正名;研究那些被壓抑的欲望,如何找到表達的出口;研究愛情,如何穿越時代的偏見,抵達它本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