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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晨笑笑,換了個盤腿的坐姿,舉著話筒說:“來吧,陪我在這里活,陪我在這里死,我會唱歌給你們聽的。”
他說完,又唱了好多首歌,一直唱到午夜,唱到凌晨。他一會兒站,一會兒坐,一會兒跑,一會兒跳,一隻銀色的犀牛在他脖子上閃閃發亮。
后來我問過余晨,他為什么總是戴著那條犀牛項鍊,他說那條項鍊是他從圣彼得堡的下水道里撿來的,他很喜歡。
我知道這話是假的。他沒出過國,更沒去過圣彼得堡。但是,既然他這樣說了,那我就這樣聽著吧。反正他喜歡胡言亂語,而我剛好需要這些胡言亂語。它們能安撫我,滋養我,所以我常常會為余晨祈禱——我希望他平安,健康。
我也希望薇薇安平安,健康……不過只祝福她這些是不夠的,因為她是薇薇安。
瘦骨嶙峋的薇薇安,骨架一樣的薇薇安。
一開始,我發現她只吃素的時候,還問過她是不是信佛。她說不,她只是不喜歡肉的味道,她吃不下那些有媽媽的食材。她讓我想到史密斯樂隊的莫里西。但我不是約翰尼·瑪爾,我不會在她面前和別人結婚的。我更不會邀請她來參加我的婚禮,不會拜託她做我的伴娘。
她知道我不會因為愛一個人而結婚,不會因為報復一個人而結婚。她知道我不會和任何男人結婚的。
她知道我為什么一個人從壽豐來到月城,也知道我為什么忘不了十四歲的那個雨夜,為什么我會從叔叔家跑出來,為什么沒有報警。那天我回到家,扔掉衣柜里的所有裙子,睜著眼睛,一直失眠到天亮。
十四歲之后,我談過很多段戀愛。她們溫柔,體貼,善良,聰明,但是她們都長著同一張臉,沒有一個人像薇薇安這樣特別。她們是大人,成年人,只有薇薇安還像一個孩子。一個抱著洋娃娃,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孩子。她會纏上那些過路的人,又哭又鬧,不肯放手。
她可能是希臘神話里的寧芙,既不屬于奧利匹斯山,也不屬于冥府。她變幻成山水草木的樣子,把自己藏在不同的風景里,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我也許成為過她的公路,她的碼頭,她的救助站,但這些都沒什么用。我沒辦法成為她的山,她的水,她的森林,或是大自然。
薇薇安說她要走,我想我不應該反對。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很脆弱,我明白。
鮑勃·迪倫不是也寫過這樣的歌嗎?
他寫:relationship have all been bad, mine've been like verlaine's and rimbaud.
他寫:人間關係如此殘破,如同魏爾倫與蘭波。
等薇薇安收拾好行李,我會送她走的。我會送她走出這扇門,走到樓下,街邊。路上,我們也許會背誦同一首詩,那首我們都很喜歡的《拉撒路夫人》。那是西爾維雅·普拉斯的詩,我們在巡演途中一起念過的。
那個時候,我看著她,說:
像貓一樣,我可以死九次。
那個時候,她也在看我,微笑著:
上帝先生,路西法先生,
晚上八點,外面下起雨了,薇薇安走了。我看到一道天雷落下來,劈中了我,燒焦了我。
我沒有哭,只是大腦突然變成了一團灰燼,一片廢墟。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