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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上算國外的。”徐松年回答,“這些公司的文件、印章都是外文的,銀行賬戶也開在境外。用這個公司的名義回來投資、簽合同,那就是‘外資企業’。張文辛也說過,友德貿易在注冊的時候,合資的外企就是圣天資本底下的子公司。何述他們很聰明,知道在友德貿易一建立后,就立馬把兩個合資公司申請破產。這樣一來,壁虎斷尾,哪怕是想查,也得繞上一個大圈子。”
滿霜總算是聽明白了,他緊皺著眉,面色晦暗:“照這么說,何述他們就是在用這個境外公司當跳板,然后自己躲后頭操控。就算是這邊出了事,錢也是安全的。”
“沒錯。”徐松年點了頭。
滿霜背后直發涼:“這不是鉆空子嗎?難道沒人管?”
“該咋管呢?”徐松年語氣平靜,“現在,人家管這叫‘國際慣例’。大企業、上市公司都這么玩,還自稱……是摸著石頭過河。不過,這些離岸公司雖然注冊地在外邊,但賬本多半還是藏在國內。所以,現在只有找到圣天資本的賬本,才能拿捏住何述等人的罪證。可錢……怕是追不回來了。”
“那賬本該上啥地兒找呢?”滿霜對這種事一竅不通,他愁眉不展地問道,“何述那幾個人總不可能在地里挖個坑,把賬本埋進去吧。”
徐松年苦笑道:“我只是個醫生,這些彎彎繞繞還是跟王嘉山學來的。何述把賬本藏哪兒了,我咋能清楚呢?”
如此,便走到了死結里,兩人沉默無言許久,久違地不知該往何處去。
如今,他們已經知道了何述的圖謀,知道了盧向寧曾犯下的罪責以及王嘉山那無底洞的欲望,可是——
走了一路,那五個死在鍛壓車間的工人是為何而亡、又是被誰殺死的,至今仍是個謎團。
是王嘉山嗎?滿霜早已改變了最初的想法,他認為不是王嘉山,甚至有可能不是王嘉山手底下的馬仔。
那么,是盧向寧嗎?大概率也不是盧向寧。這個貪財好色又騎墻賣國的老廠長才是最希望鍋爐廠平安出售的人,他絕不會傷害同意改制的工人代表,來影響自己大肆攬財、繼續坐吃山空的機會。
所以,是何述嗎?
“會是何述嗎?”滿霜忽地吐出了一句話,他訥訥自語道,“如果是何述,他的動機又是啥呢?”
“動機……”徐松年眼光一暗,蹙起了眉。
從順陽到三山港,再到雙板山的這處小小水渠,他們已經總覽了何述在短短兩年內鋪展開來的“巨大版圖”。如果說,何述做這么多,是為了拉盧向寧下馬替父報仇,那死去的五位工人代表,又和“替父報仇”有什么樣的關系呢?
坐在雙板山縣城的這家小小旅館中,望著窗外那漆黑的街道和寂靜無聲的樓宇,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滿霜低垂著腦袋,輕聲說道:“我……想家了。”
是啊,怎能不想家呢?已經離開了這么久,日升日落數十次,勞城的天地是否還和離開時一樣白雪皚皚?城外的冰河是否還是那樣的一望無際?山間的樺樹林下有沒有生出新芽?
滿霜不知道,他仿若一個遠離了故土十多年的游子,連自家門前的那棵小樹都有些記不清到底長了多高,而姥姥慈祥的面貌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可實際算來,他也不過是在外漂泊了五十多天而已。
五十多天,卻久得像過了一輩子。
滿霜的眼眶有些發酸,他忍不住回身抱住徐松年,把自己即將落下淚水的雙眼藏進了徐松年的頸間。
“我也想家了。”良久過后,徐松年說道。
滿霜頓時收緊了手臂。
徐松年失神地望向了窗外,如今天邊正掛著一輪明月,一輪注視著相擁之人的明月。
他說:“小的時候,還沒上學那會兒,我經常會一個人從福利院的后門溜出去,順著門外的那條小路走到盡頭,然后爬上盡頭的柏樹,坐在柏樹上遠眺勞城另一端的鍋爐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