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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菸抽完,我上網查新聞,警方的通報已經發出來了。據說,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那個在網上散佈謠言,堅稱商場里有炸彈的人還在一邊吃豆沙麵包,一邊讀《希特勒傳》。
嚴譽成湊過來看我的手機,看完,他嘀咕:“大白天的,怎么像做夢一樣。”
我說:“說不定炸彈爆炸才是現實,我們現在反而是在夢里。”
嚴譽成抬起一邊的眉毛,抓了抓我的耳朵,問我:“那你現在醒了嗎?”
我笑笑:“你根本不會出現在我的夢里。”
嚴譽成看著我,磨磨牙齒,說:“真巧,我也不會夢到你。”
我笑著揉揉耳朵,踩滅了地上的菸頭,舒出一口氣。
我和嚴譽成走回停車場。上了車,嚴譽成扣好安全帶,側過臉說:“先送你回醫院?”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輕。我看了看他,他的臉上還掛著幾滴汗,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像在發抖。
我點頭,嚴譽成發動汽車,我們好像又沒什么好說的了。我拿出手機,接著玩祖瑪。
不知道為什么,回去的一路上都是紅燈,硬是把這段很短的路程拖得很長。在車子停下來,等第五個紅燈的時候,我不玩祖瑪了。我拿開了手機,問嚴譽成:“你的專訪來得及嗎?幾點鐘開始?”
嚴譽成握著方向盤,喘了口氣,連嘴唇也在發抖。他說:“我夢到過你的。”他又說,“很多次。”
我下意識抓緊了懷里的紙袋,手心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我差點以為我變成了一棵樹,身上長出了好多樹葉,風一直往我的方向吹,一直吹在我身上。
嚴譽成說:“我昨天也夢到你了……”
他說:“我夢到我們在一部電梯里做愛,外面有很多人,你不敢出聲……做完,我在你懷里哭。”
紙袋還在我懷里響,響個不停。
他說:“夢里你也在哭。我們都哭,我們……”
他頓住,想了好久,終于接上一個詞:“抱頭痛哭。”
我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會做這樣的夢。一來昨天晚上我明明搬回去了,沒在他的公寓住。二來我們確實做過很多次,但是至今都沒有在電梯里做過。
看來我不僅理解不了他,我還理解不了他的夢。
我笑笑:“你的夢真離奇。”
嚴譽成笑了聲,說:“我以為你會說我想象力豐富。”
我配合他:“嗯,你想象力豐富。”
我往紙袋里頭瞟了眼,發現兩隻蛋撻早就被擠壞了,到處都是碎屑。我折了摺紙袋,看向窗外,烏云很厚,天色也暗了。我摸上車窗,指尖的觸感很涼。我說:“可能要下雨了。”
嚴譽成抬起一隻手松了松衣領,說:“車里有傘,等下你拿走吧。”
兩點四十,他送我回到醫院,雨已經下起來了。天上全是烏云,路上又沒有燈,暗得像晚上。
嚴譽成在醫院附近停了車,點了支菸,把傘遞給我,說:“你拿著吧,不用還了。”
我拿著傘下了車,他升上車窗,開車走了。
我其實沒有很需要這把傘,我其實不在乎我會不會淋雨,我只是……
我搞不懂嚴譽成,也搞不懂我自己,我搞不懂我們兩個的關係,我甚至搞不懂所有人了。我不停學習,不停摸索,一次又一次地碰壁,一次又一次地犯錯。
但我不是小孩,也不再年輕了,我還可以好奇海豚座的方位嗎?我可以好奇人對死亡的第六感嗎?我可以好奇一片雪融化的時間嗎?我可以好奇愛到底是什么嗎?
我好奇這個世界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好奇嚴譽成為什么是嚴譽成,不是別的什么人。我可以因為好奇而去研究一個人嗎?如果有可能,我會研究嚴譽成的眼睛,鼻子,嘴巴,研究他的頭發為什么是黑的,肩膀為什么是寬的,手為什么是暖的。我可能需要幾天,幾個月,幾年,幾十年,一輩子,我可能什么都研究不出來,但我會去見他,我還會靠近他。
我也可以好奇我自己,研究我自己嗎?既然傷口可以長好,那我也可以涂涂抹抹,修正自己,我也可以有所在乎的吧?
我走上醫院的三樓,值班的護士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我收起雨傘,朝她點點頭,她塞給我一顆薄荷糖。我回到病房,拉開窗簾,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吃掉了紙袋里的蛋撻。屋里的垃圾桶擺在一個很遠的角落,已經滿了。我把紙袋放到床邊,下樓倒了趟垃圾,在外頭點了支菸。上午的那個長發男人已經不在了,地上留下了許多菸頭,沒人打掃。我一時好奇,蹲下去數了數,數出來二十三根菸頭,比我走的時候多了一倍。
雨下得真大,從雨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好像一團馬賽克。我看到人影,樹影,還有好多一閃一閃的車影。我把手伸進雨里,我的手也模糊了,看不清了。我探出腦袋,頭發很快就溼了,嘴里的香菸也被雨打溼了,滅了。我扔了菸,淋了會兒雨,帶著一身溼氣回了病房,重新套好垃圾袋,重新坐下來。
我面前的病床上放了很多東西。雨傘,紙袋,薄荷糖。那上面還躺著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張有新有舊的報紙。
我握住那個人的手。好像抓住了報紙的一角。
我摸了摸那個人的頭發。我叫他:“爸。”
我希望他快點醒過來,快一點,再快一點。我會告訴他我早就原諒他了,我也并沒有恨他,我只是不會和他走。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留下來,留在這里,因為我的債還沒有還完。我要還傘,還錢,還人情,把我不吃的補品和維生素都還回去。他的債主已經不見了,但是我的債主還在。嚴譽成還在。
我的債主真的送了我很多東西。每一次,我都不想收,但我最后還是收了。我要把那些東西還給他,我要還乾凈我的債。我什么都不想欠他。
我靠著椅背,揉揉眼睛,拿起溼了的雨傘。
下次再見到嚴譽成,我會把傘還給他。如果那天不巧又下雨,他可能還會把傘塞給我。其實我并不需要這把傘。我淋雨,或者不淋雨,都沒關係,但只要他給我傘,我就會再一次拿在手里。我會等,等到再下一次他想見我的時候,就去見他,把傘還給他。
雨會停的。我還會再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