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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散步到美食街的時候剛好十一點半,幾個燒烤攤周圍全是人,地上散落著不少酒瓶,菸頭,附近還有人穿成奶牛的樣子走來走去,一直推銷奇奇怪怪的酸奶。
可能是白天淋了太多的雨,我雖然餓,卻只想吃些暖胃的東西。我環視四周,對啤酒燒烤都提不起興趣,又懶得越過人群排隊,就一直走了下去。走著走著,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頭,嚴譽成遞過來兩個紙杯。我一看,紙杯里裝著酸奶,一杯是綠的,一杯是紅的。他說:“草莓火龍果和黃瓜獼猴桃,你要哪個?”
我湊上去聞了聞,忍不住皺了皺鼻子,避開來來往往的人,站到了邊上的空地。嚴譽成也過來了,皺著眉頭問我:“你這么看著我干嘛?”
我眨眨眼睛:“我以為你只喝尊尼獲加,人頭馬,軒尼詩什么的。”
嚴譽成看著我,眉頭更皺了:“你想什么呢?我也是人,也吃燒烤,香鍋,麻辣燙啊。”
不知道為什么,我想到他媽媽從手提包里拿出一罐金色魚子醬,放在一張野餐布上的畫面。
我又瞥他一眼,說:“你媽媽不是不吃那些嗎?”
嚴譽成咳了聲,幽深的瞳孔輕輕顫動,一瞬間避開了我的視線:“我已經很久沒和她一起吃飯了。”
也對,他平時吃什么,不吃什么,他沒和我說過,我當然不知道。我也沒必要知道。我盯著他手上的兩個紙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隨便拿了一杯。
一陣風過來,捎帶著燒烤攤上的幾縷濃煙,我的眼睛一時受到刺激,想流淚,趕忙抬手揉了揉。我吸進一口濃煙,下意識咳了聲,兩滴酸奶飛出紙杯,濺到了我的手背上。嚴譽成站在邊上看著我,笑我,等我平復了,站直了,他才冒出一句關心,說:“你沒事吧?”
我知道,任何悲劇一旦經過歲月的打磨,便有潛力變成一出啼笑皆非的喜劇。而我剛剛的悲劇持續了兩分鐘,已經夠長了,足夠變成笑話,足夠他看著笑一笑,開心開心。別說是看我出丑了,之前我用身體讓他找樂子,尋開心的時候還少嗎?
我沒回話,一口氣喝光了杯里的酸奶。不過我既沒嚐出草莓的味道,也沒嚐出火龍果的味道。我舔掉手背上的酸奶,嚴譽成問我說:“你也不怕有毒?”
我說:“你要下毒早下了,還用等到今天嗎?”
他瞪著眼睛:“你說話就說話,你笑什么?”
我摸摸嘴角,沒感覺它動過位置,嚴譽成又問我:“那我給你毒藥你也喝嗎?”
我聳肩膀:“我無所謂,人死就死了。但是用你這條命換我這條命也太不劃算了吧,嚴老闆?”
嚴譽成瞪著我,莫名其妙急眼了:“你怎么滿腦袋都是死之類的東西?”
我奇怪了:“不是你先說的嗎?”
“我就是提出一個假設……”
我更奇怪了:“那不也是你先說的嗎?”
我看著他,說:“血腥暴力是什么禁忌話題嗎?我提都不能提?”
嚴譽成不耐煩了,喝光了自己杯里的綠色酸奶,皺著鼻子說:“算了算了,你最擅長辯論了,反正你說什么都是對的,我怎么都說不過你。”
我撓撓鼻樑:“我說話,你生氣,你說話,我不想聽,看來我們最好不要說話。”
嚴譽成冷冷看我,冷冷笑:“不說話?你想和我演默劇嗎?”
他這句話倒是提醒我了,我順勢問出心里的疑問:“你這么喜歡演戲,怎么不去劇組試個鏡?”
“我什么時候喜歡演戲了?”嚴譽成嘟囔著,“再說我去演戲干嘛?”
他哼了聲:“母以子貴還差不多。”
我發自內心地笑了:“因果搞錯了吧?你媽媽結婚之前自己就是明星啊。”
我抓了抓眉毛,笑著說:“您的起點已經比別人高出很多了,知足常樂吧,嚴老闆。”
嚴譽成一下就愣了,人呆呆的,糊里糊涂的,站在我面前不說話,不眨眼。
我訕訕地道:“是你媽媽不能提,還是結婚不能提?”
話音才落,一個喝醉的男人朝我們走過來,手上揮舞著啤酒瓶,一個踉蹌撞到我身上,又搖搖晃晃地走了。我低頭揉肩膀,嚴譽成牽了牽眼角,半天才說:“你剛才笑了?”
我愣住,想了會兒,問:“什么時候?”
我一陣煩,用手揮開一縷濃煙,說:“笑又怎么了?我笑一下犯法嗎?”
嚴譽成看著我,幽黑深邃的瞳孔在月光下閃爍。我向他的瞳孔看去,只看到一個態度惡劣,極不耐煩的人。那個人還長著我的樣子。
我忽然不知道此時此刻我為什么要出現在這里。
嚴譽成來抓我的手,我一震,沒掙開他的鉗制,只好說著:“你放開我。”
他抿抿嘴唇,放開了我:“你別生氣,你就當我什么都沒問,什么都沒說吧。”
我別過臉看遠處,這時嚴譽成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立馬接起電話。這么晚了,應該不是公司的電話。以我的經驗,電話那頭八成是路天寧,或者他的另外一段風流韻事。誰都好,反正我不在乎,不關心。嚴譽成看看地上,看看我,壓低了聲音,走去邊上接電話。我打了個哈欠,抓著捏扁的紙杯,沿著美食街找垃圾桶。
凌晨十二點,夜色很沉,濃得像墨。我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了會兒,總感覺有道視線一直釘在我背后。我回頭,除了一團顏色曖昧的燈光之外,只看到兩個一身酒氣的年輕人,半睜著眼睛,臉色很紅。
其中一個人舉起手機,湊在兩個人面前自拍,結果拍著拍著,皺起了眉頭,抗議道:“你怎么回事啊?拍個照連一點表情都沒有,面癱嗎?”
另一個人也不高興了,推了拍照的男人一把,醉醺醺地問著:“你他媽說誰面癱?”
先前說話的那人不甘示弱:“我說你拍照像面癱!”
“操,閉上你的嘴!再說乾死你!”
“面癱!”那人把手機揣進兜里,打著嗝說,“他媽死面癱!”
另一個被罵面癱的人轉了轉脖子,似乎被這句話刺了一下,臉更紅了:“你還笑!”
那人笑得更厲害了:“乾死我啊!有種乾死我!讓我看看你的能耐!”
這下他不止聽上去像挑釁了,他看上去也像在挑釁。
他邊上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惡狠狠地看他,惡狠狠地說話:“你個騷貨!今天一定乾死你!”
眼看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推推搡搡,手腳糾纏到了一塊兒,馬上就要發生點什么了,我這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轉回頭,儘量不在意身后嗯嗯啊啊的聲音,往墨色更濃,更重的地方跑了。
我在不遠的草坪上找到一個垃圾桶,扔了紙杯,順便摸出手機,查了下面癱的定義和癥狀。我在網上找了條寫得最詳細的回答,默唸一遍,鎖了手機,從上往下摸自己的臉,對著漆黑的屏幕打量自己。我動了動嘴角,抬了抬眉毛,又眨了眨眼睛。我把手機放回了兜里。
我摸出打火機,點了支菸,棲息在垃圾桶上的幾隻蒼蠅立即撲過來,繞著我亂飛。我低頭聞了聞衣服,很乾凈,沒有任何氣味,不僅聞不到嚴譽成的氣味,也聞不到我自己的氣味。我揮著手趕蒼蠅,但是趕不走,驅不散,我放棄了,抱著胳膊蹲了下去,往地上彈菸灰,抽菸,再彈菸灰。飛過來的蒼蠅越來越多,上了發條一樣,在我耳邊不停飛舞,嗡嗡地響,吵得很厲害。我夾開菸,呼出一團白霧,掉了兩滴眼淚在地上。
我知道我掉眼淚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那個答案離我很近,我卻沒有精力把它找出來,把它輕輕地揭開。
我吸進一口煙,又慢慢地呼出來,看著煙霧一點一點集合,聚攏,直到遮住我的視線。我什么都看不見了,眼前白茫茫,空蕩蕩的,耳朵里全是蒼蠅飛上飛下,忙忙碌碌的聲音。
等他回來,我會去見他,和他聊天,坐車,開房。我和他去海邊吃大排檔,說不定哪一根魚刺就可以卡住我,讓我變成啞巴,再也不用和嚴譽成說話,不用和任何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