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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懷微活了二十幾歲,從未遇到過像今歲這么冷的冬天。
臨安府地處江南,氣候潮濕, 與北地的干冷不同, 江南的冷帶有一種潮黏感,仿佛無數條冰蛇正從骨頭的縫隙里緩緩爬過。
但對于晏懷微來說,嚴寒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趙清存的病情。
冬日本就易病,而外傷在這凜寒時節亦是難以痊愈。
此前暖爐日日燒著,趙清存躺在溫暖的房內將養, 眼看傷口已開始愈合, 孰料隨著一場挦綿扯絮般大雪的降臨,他的病情卻突然急轉直下。
造化慣愛捉弄人, 生命的無常往往就顯露在人生最無防備之時。
——以為要出大事, 其實通常無事;以為已經沒事了, 變故就會發生。
年關將近,街市上已經開始擺賣年貨,府里也開始給眾人準備新衣裳和年節吃食。整座府邸從外表看是一片欣然榮華, 可關起門來才知道,內里飄蕩著無孔不入的冷寂與悲涼。
樊茗如已經離開王府, 自她離去后, 周夫人重又擔起了持家之責。
好在老夫人的身子骨頗為硬朗, 帶著文竹、梔子等幾位姑娘并一眾婆子院公, 倒也不算操勞。
而照管瀘川郡王病情的重任, 則落在了晏懷微身上。
這些日子,晏懷微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照料著趙清存,可還是眼睜睜看著對方一日比一日消瘦——就像掌心捧著一滴快要干涸的淚珠, 破碎的清潤,稍不留神就會消失無蹤。
趙清存后背的傷口已經開始潰爛,渾身冒冷汗,畏寒,額頭也燙得嚇人;發病時神志不清,又哭又笑,滿口胡話。
可一旦他清醒過來,就會立刻變得沉默而冰冷,不肯與人多言,周身死氣彌漫。甚至連周夫人和晏懷微,他也漸漸不愿搭理。
這期間,翰林醫官使吳劼數次來府上為趙清存瞧病,可次次皆是哀嘆。
晏懷微也曾焦急地詢問吳劼,想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經快要好轉,為何病情又突然變得每況愈下。
“妾愚鈍,還望醫官明示。”
吳劼捋著面上髭須,喟嘆道:“唉,殿下乃因心焦氣郁致使背瘡反復。”
“神醫可有破解之法?”
“只能先以藥物調養,但能否撐得過這個冬天,終究要看他自己。”
一聲長長的嘆息后,吳劼補充道:
“殿下先時在戰場上身受重傷,使得元氣受損。麗正門前挨的那通脊杖,加重了他的傷痛。在那之后,他又強撐著病體去救你。如今殿下這是新傷疊舊傷,身傷疊心傷。唉……老夫留下這濟藥方給他,這是最后的法子,再之后,便只能看他造化了。”
吳劼說著就將寫好的方子遞給晏懷微。晏懷微雖不懂醫術,但仍認出這是一方虎狼之劑。
她心里忽地一沉,已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個冬日……委實太冷,太冷……”吳劼放下筆,背著手走出房門,邊走邊哀嘆著。
許是因為身體不適,趙清存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差。這段日子,從不打罵下人的瀘川郡王一改往昔寬容,不僅摔了妙兒送來的羹湯,還讓向來嘰嘰喳喳的小福“滾出去跪著”。
天寒地凍的,小福跪在回廊上,渾身打哆嗦,連哭都不敢哭。
跪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晏懷微來伺候湯藥的時候,趁機喚了珠兒將小丫頭帶走。
至此,郡王寢院已徹底淹沒于寂靜之中,所有人都戰戰兢兢。
晏懷微前幾日已經從景明院搬回了晴光齋,是趙清存趕她走的。趙清存眼下變得喜怒無常,說是不想看見任何人,讓她也走遠點。
雖則搬走,但晏懷微仍舊如應卯一般,晨起便來照顧趙清存,直到夜里他睡下之后,她又向景明院值夜的女使挨個叮囑一番,之后才會離去。
臘月廿八這天,晏懷微早上起來將自己隨意收拾了一下,便去灶房給趙清存煎藥。
管灶的小翠阿娘見到晏懷微就開始唉聲嘆氣:“唉……娘子操勞……”
晏懷微抿唇一笑,熟練地將藥包拆開,取出須得先煎的代赭石,將之小心翼翼放入藥吊子內。
“娘子……”小翠阿娘立在一旁,囁喏著,“若是恩王不在了,咱們可怎么辦啊?”
晏懷微的手一下被藥吊子燙到,“嘶”地抽了口涼氣。
小翠阿娘瞬間慌神:“哎呀,燙著了,呸呸呸,我不該瞎說,不該瞎問!”
晏懷微低頭看了看手指,只是泛紅,并無大礙,遂道:“沒事。在灶上做活兒的人,誰還沒被燙過幾回。”
小翠阿娘訕訕地笑著。
“恩王若是不在了,府內眾人自然是作鳥獸散。”
還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誰知晏懷微卻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地說著:
“恩王既無妻妾,亦無子嗣,府邸是朝廷賞賜的,屆時必然會收回。外院那些都監、翊善、侍講、記室參軍等官吏,自然也會由朝廷重新厝頓,至于咱們……”
話至此處,她語聲頓住,沒再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