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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翠寒堂用的是從倭國千里迢迢送來的新羅白木。堂外松竹掩映，靜窈縈深，加之此地不施丹雘, 入眼只有色如象牙的白木，著實是慘綠襯著幽白，一片冷冷清清。

在這透骨的冷清之中，趙清存被宮人引著，一路向翠寒堂行去。

剛走入圍籬，就見趙昚負手站在不遠處一株蒼松下，抬眸望著樹梢破碎的冬陽。

那松樹筆挺、孤寒，像一位獨自站在濁世洪流之中的孤旅人——他一身清白，可偏偏清白最是無力。

滿地皆是掉落的松針，腳踩在上面會發(fā)出輕微的“嘎吱”聲，趙清存伴著這窸窣上前行禮：“……陛下。”

趙昚屏退宮人，伸手扶著弟弟，嘆了口氣：“你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已無大礙。”

“回臨安這么久都不肯入宮來看兄長一眼，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趙清存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怪趙昚，他是在責怪自己——怪自己無能為力，怪自己迷惘失落。若非晏懷微那三個響亮的耳光，他現(xiàn)在也許仍是萎靡模樣。

但這些事沒必要全都告知兄長。

是以，趙清存忽地從懷中摸出一塊被利矢射得殘破的金字牌，雙手捧著遞還趙昚：

“這是兄長賜我的金字牌，便是此物于戰(zhàn)場上救我一命。此恩此情，弟終生銘記。”

趙昚接過木牌，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塊牌子原已裂開，現(xiàn)在又被人用魚鰾膠粘合起來。至于內(nèi)中詳情，使金之前那次回宮時，趙清存已經(jīng)對他解釋過了。

“說什么恩不恩，戰(zhàn)場兇險，你能沒事便是最好。”

趙清存卻忽地換了個話題：“張相公已不在人世？”

聽對方突然提及主戰(zhàn)派樞密相公張浚，趙昚神情黯然：“……便是半年前。”

“湯思退也死了？”趙清存又問。

“是，半月前。”

趙清存沒再說話，松枝間漏出的冬陽碎在他的衣衫上，這讓他突然想起，紹興三十二年趙昚在損齋開經(jīng)筵的時候。

那會兒也是冬天，經(jīng)筵前夜他與失而復(fù)得的心上人云雨巫山，經(jīng)筵之后被兄長發(fā)現(xiàn)他手腕上的抓傷，還曾大肆嘲笑他。

彼時，他們兄弟二人浮蕩于冬日溫軟的斜暉中，或點茶或玩笑，只覺一切都是亮堂的、輕盈的，遠方有著無盡的希望，當?shù)闷稹翱犊ぐ骸边@四個字。

可嘆世事不饒人，不過短短一年半載，從戰(zhàn)敗至議和，所有人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趙昚似也憶起那年經(jīng)筵舊事，疲憊地嘆了口氣。

主戰(zhàn)派的肱股大臣張浚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甚至連主和派的砥柱湯思退也死了……人間的荒誕與無奈，有時候?qū)嵲诔鱿胂蟆?

自南渡至今，將星一顆接一顆隕落。

岳飛、韓世忠、劉锜、吳玠……皆已不在人世。敢在高牙大纛之下?lián)]刃與金兵廝殺的人，已經(jīng)越來越少。

眼下仍力主抗金的臣子之中，尚書左仆射陳康伯已然病重，太尉楊存中亦是鶴發(fā)雞皮的耄耋老人，看來看去，竟然只有手握“采石大捷”之功的虞允文尚堪一用。

朝廷還是那個朝廷，陽光還是那抹陽光，長風也還是那股長風，可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樣了。

——世間英雄悲死盡，墳塋之上，草色青復(fù)青。

真是，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啊！

趙清存看著趙昚疲憊不堪的模樣，突然意識到什么，音聲顫抖地問道：“兄長是不是……再也不想北伐了？”

趙昚沒說話。

不說話，就是默認。

趙清存忽覺一口氣哽在胸前：“我此去燕京議和，途經(jīng)徐州、沂州、恩州，一路所聞，皆金人囂張跋扈之舉。他們侵我宋土，殺我子民……兄長是不是打算今后對這些全都視而不見？”

趙昚看了弟弟一眼，音聲沉郁地答：“你既然也去了燕京，便該知曉，魏卿于燕京拋卻生死，這才促使隆興和議達成……”

“達成又如何？！”

趙清存驀然打斷趙昚，語氣憤慨不平：“完顏亮撕毀紹興和議攻打大宋之日，可有過片刻愧疚？完顏雍派兵突破兩淮防線之時，可有過片刻仁慈？兄長如今的退縮，可對得起岳元帥在天之靈？！”

聽到趙清存突然提及岳飛，趙昚酸楚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弟弟一直將岳飛視作人生中的指路明燈。可弟弟也許不清楚，那個已經(jīng)死去二十幾年的人，并不僅僅是趙清存的明燈，其實也是他趙昚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