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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存端著藥碗輕輕吹氣,沒理她。
“我已經(jīng)不疼了,我沒事了,我好了!”晏懷微還在垂死掙扎。
趙清存舀起一勺苦藥,送到她唇邊。
“我不想喝。”晏懷微直接攤牌。
趙清存今日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態(tài)度竟出奇地強硬:“張嘴。”
晏懷微被他這樣命令著,心里愈發(fā)委屈。可恨那趙清存卻舉著藥匙,絲毫不肯退讓。沒奈何,她也只得乖乖張口把藥喝下。
——好苦,難喝!
晏懷微捂著嘴差點兒沒吐出來:“這什么藥……怎得一股怪味兒……”
趙清存見她終于肯乖乖喝藥,態(tài)度便不再冷硬,溫言向她說道:“這是敗毒散,以人參、柴胡、紫竹根等藥材濃煎,每日服用一劑,須連服數(shù)日。”
“做什么要我喝這個?”
“你知大媼為何那般畏犬?”趙清存反問她。
晏懷微搖頭。
仔細想來,這確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按說周夫人年輕時于市井間謀生做活,什么世面沒見過。況且老夫人年紀雖大,但精神向來很好,怎么說也不該被一只覓食的野狗嚇至觳觫。
卻聽趙清存喟然嘆道:“因為大媼的孩子就是被狾犬咬死的。”
“被狾犬咬死?!”晏懷微驚愕地瞪大雙眼。
狾犬與普通惡犬不同,此乃罹患瘋病之犬,這類惡犬最喜攻擊無辜路人。
南渡之前,街面上也曾出現(xiàn)過狾犬咬人至死之事。后來官家駐蹕杭城,臨安府衙向街道司下達了“凡遇狾犬必擊殺之”的命令。自那以后,街巷之間便幾乎沒了狾犬蹤跡。
趙清存一邊喂晏懷微喝藥,一邊繼續(xù)講述:
“其實這事我也是來到行在之后,偶然聽兄長說起。昔年在秀州,大媼的孩子于田間玩耍,不慎被狾犬咬傷。那時候家里人都沒當(dāng)回事,以為就是被狗咬了,誰知不過幾日功夫,那孩子突然就變得瘋癲……后來才知道,原來是瘛咬病。”
“瘛咬病?”晏懷微曾聽說過,被瘋狗咬了會得一種怪病,卻原來是叫這個名字。
趙清存頷首:“大媼那時已受雇做兄長乳母,孩子去得凄慘,她傷心欲絕,后來也不曾再有別的孩兒。其夫歿后,大媼在這世上沒了親人,從此只將我們兄妹三人當(dāng)做自己親生骨肉一般照料。”
“師父說過,早在司馬晉時期,醫(yī)書上便已詳細記載了這種病的癥狀及其可怖之處。醫(yī)書有言,從來瘋?cè)耍芯潘馈;忌像∫Р〉娜耍瑫喩韾汉考t音嘶,心腹絞痛如刀割,聽聞水聲便恐懼發(fā)狂。因為太痛苦,他們還會抓破自己的身體,甚至咬爛舌頭。”(注1)
說著說著,忽見晏懷微面色僵白,可見是被嚇到。
趙清存趕忙止住話頭,將女子擁入懷中,低聲安慰道:“別怕,好好喝藥便會沒事。”
安撫好晏懷微,又伺候著她睡下,趙清存這便去往外院聽車夫老朱稟明今日景況。
原來諸人遇到的并非狾犬,只是一條突然被激怒的野狗。
這么想來也許不會有事,但趙清存仍舊不能放心,況且他還得盯著晏懷微喝藥。是以,回到景明院后,他雖口中說著“沒事”,可言行舉止仍舊霸道,說什么都不肯放晏懷微回晴光齋去。
景明院內(nèi)除寢臥外,尚有數(shù)間上房空置,但趙清存卻不愿讓晏懷微與自己隔著一堵墻。
思忖再三,忽有妙計。
瀘川郡王喚來數(shù)名王府待詔(工匠),上面下面左面右面比劃了一番,待詔們立刻知曉恩王之意,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在他的寢臥內(nèi)搭出一間碧紗幮。(注2)
所謂碧紗幮,其實就是在趙清存那間十分寬敞的寢臥里隔了個小間——先以榫卯固定框架,三面覆以青紗,東置屏風(fēng),南向進出,這便成了。
碧紗幮內(nèi)放著一張床榻、一面矮幾,另有幾只繡墩。床榻鋪得十分暖和,晏懷微睡在里面剛剛好。
這間大臥之中隔出的小地方,既讓晏懷微不會感到拘束,又方便趙清存日夜看顧她。
夜里,晏懷微擁被躺在碧紗幮內(nèi),望著眼前所懸層層細綾以及細綾外的花鳥隔幕,忽然有種特別奇妙的感覺。
透過花鳥隔幕,她隱約能看到趙清存披衣立于香案前,捏了幾顆香丸放入熏爐,之后又隨手拿起案幾上一串紫檀珠,斜倚床榻,就著燈燭愜意把玩。
晏懷微翻了個身,面朝外側(cè)躺著,死死盯著趙清存看。正看得入神,不提防趙清存忽然轉(zhuǎn)過頭,也向她這邊看過來。
他們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卻能感受到,那種溫暖的、柔和的,這輩子最純粹的愛意。
——我們可以相愛,可以歡好,但終究,你是你,我是我。
晏懷微躲在碧紗幮內(nèi)笑得眉眼彎彎,她可真喜歡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