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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存在前面走,晏懷微跟在后面。走著走著,趙清存卻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將手伸給綴在身后的女子。
晏懷微有些不明所以。
“路滑,把手給我。”趙清存說。
晏懷微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對方手上,剛一觸碰,便覺自己一下子就被他攥住,掙不脫,也逃不掉。
趙清存牽起這只柔軟卻冰涼的手,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二人很快便行至今日設宴的瓊芳榭。此榭三面臨水,冬風凜冽,臨水之地不免寒涼,故而為了今日的筵席,趙清存早早就讓人在瓊芳榭四周掛起紗幔,以之遮攔湖風。
此時紗幔吹拂,雪色波蕩,一切都干凈得不真實。
隱約聽得瓊芳榭中有人說話,卻因紗幔阻隔,聽不分明。立在榭外的宮人見郡王來了,趕忙打起紗幔,內中諸人看過來,見是瀘川郡王偕一嬌柔女子款款行至,皆大笑著打趣道:“好個趙郡王,紅顏在側卻誤了咱們飲酒的時辰,來遲要罰,快快領罰。”
瓊芳榭內已有六人,分別是三位文士和三名歌伶。榭中置食案五張,三名文士分坐南北兩側食案,三名歌伶懷抱琵琶憑欄于后,唯獨面湖的首席和其下次席是空著的。
趙清存淺笑著連聲說來遲認罰,而后便攜晏懷微一同落座于次席——首席仍是空置。
落座之后,晏懷微趁著眾人與趙清存寒暄之際,覷眼去瞧席間那三位文士:
坐于左席之人瞧年紀似已近不惑,面上頗生皺紋,頜前髯須卻修剪得十分整齊。此人許是畏寒,不僅裹了件大襖子,頭上還戴了頂遮風擋雨的風帽。
而落座于趙清存對面的那人,猜年紀應三十有余,容顏頗為英武,說話嗓門也大,身穿圓領襕袍,頭戴一頂垂腳幞頭。
最令人驚奇的則是坐于末席的那名年輕男子,看樣子似乎只有二十出頭,劍眉星目十分俊朗,頭戴東坡巾,巾側還簪著一枝寒梅,端的是一派風流英姿。
趙清存發現身旁女子在偷覷那些人,便笑著對諸人薦介道:“這位是我府中新來的書會先生,名喚梨枝。她的一手長短句填得清麗脫俗,今日在座之人皆擅此道,所以我便帶她來與諸位一見。”
話畢,他示向對面那位頭戴垂腳幞頭的文士,對女先生介紹到:“此乃集英殿修撰張孝祥。他所填長短句于阡陌間流布甚廣,你該聽說過。”
果如他所料,但聽女先生驚喜言道:“原來這便是寫出‘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的張修撰,紹興二十四年的狀元郎,妾久仰大名。”
趙清存繼之示向那位座中年紀最大也最怕冷之人,道:“這位是樞密院編修陸游,陸務觀。”
晏懷微又是一驚,這位陸務觀于市井間的名頭,比之張孝祥亦不遑多讓。
最后便是那位斜插梅花的年輕人,趙清存揚聲道:“這位是與我十分投緣之人。姓辛名棄疾,字幼安,目下領江陰簽判兼右承務郎之職,此番是我特意著人將他請來行在一聚。”
聞得趙清存說與自己十分投緣,辛棄疾也拊掌笑言:“年初于建康初見之時,我還道這是哪家英姿颯爽的少將軍,后來才知竟是趙家三郎。”
趙清存聽他提及此事,趕忙笑著打了個“不可言、不可言”的手勢,辛棄疾立刻明白過來,換個話題將這事糊弄了過去。
眼見人已到齊,筵席這便正式開始。
我朝上至官家下至庶民,無人不喜風雅。“雅”之一事于我朝而言,絕可稱得上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至于如何雅致,從這筵席之間便可略窺一二。
聚景園的宮人依次入榭擺酒布菜,最先擺上來的并非雞鴨魚肉,乃是三盤繡花果子高饤,分別是新橙、鵝梨和紅棗。
所謂“高饤”,乃看菜之一種。看菜的意思就是,正式開飯之前先上些清香饞人的果蔬讓諸位飽飽眼福。這些果蔬只許人看卻不許人吃,倘若有人吃了,那便是土老帽,是不懂風雅的粗俗之輩。
待案上繡花果子高饤擺好,趙清存起身舉杯,朗聲道:“今日私宴實為慶賀喜事,喜事有四:其一乃岳元帥二十年冤案平反昭雪,其二乃陸務觀得賜進士出身,其三賀賦閑兩年的張修撰終于復官,其四為辛幼安渡江南來接風洗塵!”
話畢,在座諸人皆笑著舉杯,同飲盞中佳釀。
不得不說,趙昚登基之后確實大刀闊斧地做了許多事,而在座這些人亦皆是受益者。
昔年陸游參加鎖廳試,因其名次高于秦檜之孫秦塤而為奸相所恨。第二年的禮部考試,秦檜為泄憤,故意將陸游黜落。此后整整八年,這位慷慨激越的才子便只能通過阿諛湯思退、稟書葉義問等方式蹭得一官半職。直至趙昚即位,他才終于得到這等了八年的進士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