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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至榻前矮案旁,趙清存拿起案上一把白釉瓷執壺,將壺中清液倒入杯中,又將杯子遞至晏懷微唇邊。
“嘗嘗。”他說。
晏懷微接過杯子抿了一口,霎時眼前一亮——是琥珀酒!
臨安府的好酒,每一個都有其專出之地和雅名,至于琥珀酒,大抵算是其中十分名貴的一種了——此酒產自御庫,專供皇家大內,不在街面出賣。不過晏懷微昔年有幸嘗過一次,那種先苦后甜的味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大略記得那是某年的天申節,朝廷向文武百官賞賜了此酒。彼時晏裕想找個人陪自己喝,可惜晏家人丁稀薄,張五娘是滴酒不沾的,雜使仆役諸人晏裕又瞧不上,最后還是晏懷微擼起袖子陪著阿爹喝光了那一整壇琥珀酒。
琥珀酒入口微苦,之后便轉為清香,先時以為其與街面上的黃酒差不了多少,卻不知這酒后勁兒極大。晏懷微喝到后面頭暈腦脹,滿口胡言亂語,氣得張五娘把晏裕狠狠數落了一頓。
唇邊抿著這珍貴的酒釀,腦海中回憶著少女舊事,晏懷微忽覺鼻子發酸,仰頭便將整杯酒飲下肚腹。
“梨娘子真是好酒量!”趙清存笑著夸贊道。
話畢,他拉著她,并肩擠坐于榻前的床踏子上。趙清存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只杯子,二人推杯換盞倒是喝上了。
“今日兄長在追思亭設宴,十數壇琥珀酒,我們敬天地,敬社稷,敬英魂……”
趙清存果然已有醉意,話語不似往日那么流暢:“……兄長讓我相信他,我信!我當然信!我知道他能做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盡力助他……終于,終于……”
“殿下和官家做了什么?”晏懷微低聲問。
趙清存沒直接回答,而是突然伸臂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雙肩無聲聳動著——晏懷微知道,趙清存哭了。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房內靜謐,偶聞一聲低沉啜泣。
再開口時,趙清存的聲音仍舊哽咽,斷斷續續地說:“就是今日……朝廷文書正式發告天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二十年冤屈終于平反……我為今日足足等了二十年!”
淚水如大雨傾澆,沿著他的面頰簌簌滑落,落在晏懷微脖頸上,也落在晏懷微的心上。
明明已打定主意要心硬如鐵,可也不知為何,當趙清存淌著淚念出“天日昭昭”這四個字時,晏懷微感覺自己冰冷的心瞬間便疼至無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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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入v二章合一之二)
紹興三十二年七月,官家以太上皇的名義下詔,要為岳飛改葬并追復原官。
紹興三十二年十月十六,朝廷正式頒布文告,為岳飛復職追封。
至此,二十年的冤屈終于沉冤昭雪。
“復少保,武勝與定國二軍節鉞,武昌郡開國公,食邑六千一百戶……”趙清存一仰頭又是一盞琥珀酒飲下,喃喃地念著,“披云霧,睹青天,天夜將明,日月可鑒……”
晏懷微恍然大悟,原來這些時日趙清存一直在做的事,便是襄助官家給岳元帥平反。
“兄長要為岳伯伯重新禮葬,堪輿之后定在西子湖畔的棲霞嶺……臨安府衙張貼告示,滿城遍尋尸身,后來終于在錢塘門外找到了。那地方立著一塊牌子,你知道那上面寫著什么嗎?寫著‘賈宜人之墳’……呵,賈宜人之墳……”
宜人乃外命婦封號,可嘆氣吞萬里為國為民的大英豪,死后卻只能以外命婦的名號偷偷埋葬,怎不令人令人扼腕長嘆。
趙清存忽又笑了,拉起晏懷微的手,像個顯擺的大孩子似的不停嘴地說:“還不止這些。今日給李大娘的文告亦已曉諭,復李大娘楚國夫人的封號。過些日子還要追復云哥,也要給云哥改葬,要將他葬在岳伯伯身邊,讓他們父子團聚。”
“對了,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事。你肯定不知道,李大娘是阿嫣的救命恩人。那時候我們都在鄂州,阿嫣只有這么大,”趙清存邊說邊興奮地比劃著,“不對不對,只有這么大……我那時候也是小孩兒,哪懂得該如何看顧妹妹。那樣小的孩子,眼看著就活不成了,多虧李大娘將她抱去悉心照料,她這才能活下來。”
“軍營里灰頭土臉的,但那時候大家都在,岳伯伯也在,阿霖也在,云哥和雷哥都在。那時候我和阿霖都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我們追在云哥身后……”
說著說著,淚水又淌了下來。滿臉清潤水光被燭火映照著,再如何俊逸之人,如此這般都會變得可憐可哀。
“嶺南蠻煙瘴霧,二十年棄置身,好在他們終于要回來了……”趙清存低聲念著,復飲一杯又一杯,“可惜雖已昭雪,卻也只能走到這一步。岳元帥沒有謚號……”
“這又是怎么說?”晏懷微驚訝地問。
奸相秦檜已暴斃而亡,其黨羽譬如萬俟卨、羅汝楫等人亦已一命嗚呼,就連暗中參與過構陷岳飛的清河郡王張俊,也已經不在人世。可這些人死后皆有響當當的謚號——秦檜謚“忠獻”,萬俟卨謚“忠靖”,張俊謚“忠烈”。
而岳元帥如此義膽忠肝之人,既已平反,卻又為何不賜謚號?(注1)
趙清存用力扣下杯盞,恨聲道:“因為那個罪魁禍首還在德壽宮高高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