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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沒奈何時,卻聽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府內那位姓鄭的老都管。
“殿下,殿下,官家來了。”老都管跑得太急,氣都沒喘勻。
房內的凝肅瞬間被打破,趙清存一個鯉魚打挺從躺椅上跳起來,還未將衣冠全然理好,就見趙昚從容負手邁入書房。
“臣不知陛下至此,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趙清存拜道。
趙昚今日是微服出宮,不備鹵簿儀仗,只帶了侍衛親軍步軍司副都指揮使和殿前司護圣軍士官數人,此刻這些人皆候在景明院外。
“太上罰你禁足半月不得出門。你不能入宮看朕,那便只好由朕出宮看你了。”
趙清存立即又拜道:“臣膽敢勞動圣駕至此,臣誠惶誠恐。”
趙昚蹙起眉頭睨了弟弟一眼,道:“少在這兒耍花腔,你跟太上頂嘴的時候怎不誠惶誠恐?你若是那會兒知道惶恐,也不至有今日之罰。”
趙清存干笑一聲,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他回身將房門關上,又吩咐晏懷微:“沏茶。”
晏懷微見官家來了,原以為自己終于可以脫身,哪知趙清存竟還是不肯放她走,遂只得無奈地又回到茶案后。
門一關上,趙清存立刻不再拘束自己,風姿倜儻地倚窗而立。
趙昚則在一把披著繡花椅衣的交椅上落座,道:“待禁足結束后,先去德壽宮向太上請罪,聽到了沒?”
趙清存心不甘情不愿地應了,片刻后卻又分辯道:“兄長心里清楚,我說的并無錯處,可兄長卻在一旁看熱鬧,不肯幫我說話。”
趙昚頗為無奈:“你想讓我說什么?想讓我幫著太上斥你,還是幫著你頂撞太上?”(注1)
“邸抄所言,乙丑,馬軍統制高師中與敵戰于摧沙山,力竭為敵所斬;丙寅,吳璘又與敵戰于德順軍,傷亡甚重。太上對這些仍舊打算視而不見嗎?”趙清存蹙眉冷聲說。
趙昚一聲長嘆,沉聲道:“三郎,你給兄長一些時日。你知道兄長的志向,定不會讓你失望的。太上說張相公貪圖虛名,專把國家名器財物做人情。可我卻堅持起復張相公,堅持對張相公委以重任。我究竟是何用意,你不可能不明白。”
略作停頓,他又補充說:“我現在夾在你和太上之間,著實疲累。”
“兄長辛勞。”趙清存聽趙昚如此說,態度倒是立刻誠懇起來。
趙昚無奈地搖頭,轉臉便看到茶案后正手忙腳亂沏茶的晏懷微,忽然驚奇道:“這位便是新來的女先生梨枝?”
晏懷微愕然,官家怎會知道自己?!
趙昚笑言:“我們兄妹三人雖已不在一處,但彼此景況皆是熟知。你初來王府那日,教樂所便向朕稟了你的事,說你頗有詠絮之才。朕原先還不信,但看到三郎將其他先生都打發,唯獨留下你時,朕也不能不信了。”
聽著這番溫和的講述,晏懷微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趙昚。
她從前總聽人說普安郡王如何如何,卻從未見過他。還記得父親晏裕某次閑聊時對她說過,這位郡王出生于嘉興青杉閘的一間簡陋官舍內。與那些一落地就享受錦衣玉食的皇子不同,他的童年是在民間度過,直到六七歲的時候才被趙構接入皇宮。
而現在,這人已從一個手無實權的郡王成為了這大宋的官家,然這位年輕的官家卻與晏懷微想象中的形貌完全不同。
縱使已是萬乘之尊,可他身上卻并無帝王天家那種咄咄逼人之感。他整個人是沉靜內斂的,眼中雖閃爍著英氣,看起來卻又十分親和,頗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趙昚身上這種超出年紀的老成持重,讓晏懷微一瞬間以為自己面對的是男版樊茗如。
“陛下過譽,妾愧不敢當。”晏懷微向趙昚禮道。
趙昚卻笑著擺手:“倒也無須如此拘著。”
想了想,趙昚似閑聊般又說:“你大概不知道,三郎性子里最顯見的一點便是念舊。漢時《古艷歌》唱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對三郎來說,什么人啊衣啊,一切都是舊的好。舊人舊事,哪一樣在他心里不是沉甸甸的。”
“兄長怎么平白說這些……”趙清存倒是被趙昚說得不好意思了。
趙昚又笑:“昨日阿嫣進宮,特意帶了宋嫂魚羹來。吃到那熟悉的味道,便不禁又想起從前。”
從前,有很長一段時光,他們過得如履薄冰。奸佞、牢獄、迫害、生死,所有這些將他們緊緊包圍,倘若踏錯一步,便再無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