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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用罷飧食,晏懷微一個人坐在這間闃寂冰冷的西廂內,只覺身體也是冰冷的,心緒也是冰冷的,仿佛有萬里凜風正凄凄然從她七竅內無情吹過。
恰在此時,忽聽得對面廂房傳出琵琶和紅牙檀板的聲音。晏懷微知道,這是那對兒姊妹花又在為中秋夜的獻樂而習練。
她們如此俏麗明艷,不像她,渾身死氣。
晏懷微起身走向門邊,將耳朵貼在門縫上,這便聽出應氏姊妹此刻唱的是一首《永遇樂》,只是隔著門墻聽不清唱詞究竟如何。
在聽到《永遇樂》這一曲調的瞬間,晏懷微忽地想起那位曾居住在清波門外的女詞人。
臨安人附庸風雅,慣愛結社。文人士大夫喜結文社、詩社,市井小民愛結鞠社、繡社。而晏懷微和那位女詞人就是在“平湖女子詞社”認識的。
那人名喚李清照,旁人皆稱呼她為“易安居士”或者“李大娘”,唯獨晏懷微撒嬌賣俏,使出小姑娘耍無賴的本事,非要將她喚作“大媽媽”。
大媽媽乃臨安坊間小兒女對祖母輩或曾祖母輩之人的親昵稱呼。
其實她叫她大媽媽也無可厚非,畢竟她們相識之日,她未及十七,而她卻已年近七十。
七十歲的老媼和十七歲的少女,她們之間隔著從東京到臨安那樣漫長的風霜雨雪,隔著女真人的金戈鐵馬,隔著無法言說的病起蕭蕭兩鬢華。
彼時她是天真爛漫的江南女兒,而大媽媽卻是北人南渡,早已飽嘗人生滄桑,亦不再對這世間抱有幻夢與渴望。
“大媽媽寫元宵的那首《永遇樂》我特別喜歡,我唱給大媽媽聽吧?”少女依偎著老媼,語氣滿是嬌憨。
李清照笑著將寫了詞句的紙箋遞給她,她接過詞紙,清了清嗓子,揚聲唱起來: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注1)
嗓音清亮婉轉如啼鳥,又如誰家癡兒不當心灑了一地珍珠碎玉,泠泠玎玎,魂魄空靈。
這樣美的嗓音,恐怕余音繞梁三日都不止。
誰知聽著聽著,李清照卻忽地轉開頭去,白發皤然的頭顱低垂于胸前,雙肩顫抖,不肯再看她一眼——她知道,大媽媽哭了。
可她卻并未停下歌喉,而是繼續唱下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昔年的她只覺這首《永遇樂》曲調好聽、文辭瑰美,卻并不明白其中痛極、憾極之情。直到現在,她亦經歷了劈面而來的風刀霜劍之后,才終于理解了大媽媽那時為何無聲慟哭。
——心焉如割,心焉如割!
大媽媽早已不在人間,甚至離世那會兒,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上——那時節她剛嫁人不久,與夫婿鬧得不可開交,被舅姑以“新婦無禮”的罪名鎖在偏院以示懲戒。
老媼已魂歸帝所,少女亦不復當初。
思至此,滿腔憾恨洶涌,淚水霎時間奪眶而出,晏懷微趕忙將衣袖咬在口中,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對面廂房內,應知雪、應知月姊妹二人還在唱著悅耳的曲調,只是這會兒她們唱的已不是《永遇樂》,而是換了一首繾綣歡悅的《喜遷鶯》。忽地又聽得兩姊妹玩笑打鬧的聲音,笑聲清晰地刮著耳廓,刮得生疼。
晏懷微轉身走向床榻,衣裳也沒脫就直接躺下,又將薄被拉起來蒙住頭。
她躲在被子里,聲如蚊蚋般一字一句再次唱起當年那首《永遇樂》: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
才唱了幾句就已經哽咽得發不出完整音聲,可她強忍嚎啕痛意,仍用她破碎的、顫抖的嗓音將整首詞逐字唱完: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那天夜里,晏懷微躲在她的“簾兒底下”哭了幾乎整整一宿,哭到最后已經抽搐得上氣不接下氣,鼻子像灌了鉛水,嗓子也像被利刃刮磨,甚至眼睛腫得睜都睜不開。
次晨起床梳洗的時候一照鏡子——好家伙,這下更丑了。
第4章
三日后便是中秋佳節。
巳時未至,晏懷微就被應知雪拉著向王府后花園的水月汀跑去。
后花園內有一片小湖泊,其上有亭曰傾心,其東乃水月汀,其西則竹里館。
今日天公作美,這些日子總是淅淅瀝瀝的陰雨此刻已全然無蹤。人行湖畔,見澄明秋水似鏡,浩渺碧空如洗,湖邊尚有數株丹桂爭芳,燦燦繁花隨風飄落于水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