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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茗如端著一身嫻雅模樣,將這番話向晏懷微娓娓道來。
晏懷微卻毫不遲疑地答道:“勞動樊娘子,我這便簽押。”
寫罷獻狀并于其上畫押,又收下“身子錢”,這契約便算是立下了。
卻聽樊茗如又叮囑道:“你既已簽押,從今日起便是府中人。這王府從里到外、從人仆到草木,皆屬于恩王。恩王想懲便懲,想責便責,不可有半分忤逆。你可明白?”
“我明白。”
這三個字答得仍是無分毫猶豫。
事實上,在秦煬要她混入王府里應外合的時候,她心里便已經有了擔當。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兒,既然打算走出這一步,便已有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從前的晏懷微,性子溫柔爛漫,但跳江獲救之后,她已然不同于往昔。
鬼門關前奔一遭,市井坊間遭譏嘲……過往種種恨事如今反而激得她生出一種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勇氣。
樊茗如卻忽地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梨娘子且放心,王府不是不通人情之地。雖然你面容丑陋,但我瞧你是個伶俐人兒,待過些時日我替你求一求恩王,懇請恩王在府內虞候、押番、待詔等諸人之中為你擇一夫婿。屆時有恩王的鈞旨,我看他們哪個敢嫌你丑。”
話畢,樊茗如喚來妙兒,命妙兒領著晏懷微去晴光齋安頓。
郡王府的外院瞧著也不覺如何,過了中門才知內里別有洞天。
九曲回廊彎彎繞繞,也不知自己穿了幾道門、轉了幾條廊,頭都繞暈了,這才終于到得晴光齋。
晴光齋乃府內一處僻靜偏院,原本空置著,后來官家下旨命教樂所送歌伶入府,樊茗如便讓人將晴芳齋收拾出來給諸伎樂藝人居住。
可趙清存這段時日一直是黯然神傷模樣,趙昚所賜歌伶也都被他逐個退了回去,退到最后只剩下兩位——再退就不禮貌了,遂留下。
被留下的兩位歌伶是一對兒姊妹花,姐姐名喚應知雪,妹妹名應知月。
妙兒領著晏懷微來到晴光齋的時候,這對姊妹花正于屋外竹亭內弦撥琵琶,緩歌低唱。
見人來,應知雪放下琵琶,欣然起身喚道:“妙兒養娘,你來得正好,快來聽聽我們姊妹新學的曲子詞。中秋夜要向恩王獻樂,我們想著到時就唱這一支。”
妙兒究竟少女心性,聽得此話,拍手笑道:“好極,好極,是什么詞?”
“是恩王所填,一首《小重山》。”應知月笑答。
妙兒雖只是個女使,可她自入府以來亦曾讀書習字,此刻聽聞雪月姊妹要唱趙清存的詞,遂歡喜上前,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應知雪重新抱起琵琶,轉軸撥弦,應知月紅牙檀板輕敲,姊妹二人音喉婉轉唱將起來:
“孤月明明知我思。臨窗心緒懶,弄妝遲。清輝如淚淚如詩。天涼盡,紅蕤作枯枝。”
“秋雨入簾絲。冰輪抬眼望,竟猶蝕。爛柯人舊舊人知。姮娥泣,打落百花濕。”
這唱詞本是哀婉的,可應知雪唱一句,應知月和一句,一唱一和間竟將如此幽怨的詞生生唱出了一種超塵脫俗的味道。
妙兒聽得高興,正想請女先生品評幾句,怎知一轉頭就見對方渾身顫抖,眼眶通紅,像是已被淹沒于無盡的悲凄之中。
妙兒唬了一跳,心道恩王這詞填得雖好,卻也不至于感動成這樣吧?
可惜妙兒弄錯了,晏懷微這模樣不是被感動的,她是被氣的!
——秦煬說得果然沒錯,趙清存剽竊她!
這首《小重山》是她當年嫁為人婦時,因與夫婿不睦,滿懷愁緒無處排遣,遂于中秋前夕的凄涼寒夜里搦管寫出。
她記得太清楚了,那年中秋佳節的月亮并不圓滿。黑云半遮,蒼穹昏暗,不一會兒窗外就開始飄落絲絲冷雨,雨水沾濕紗簾,如淚一般。而她在寫這首詞的時候,心里想著的是——趙清存,你怎能如此負心薄情。
可笑現在看來,趙清存何止負心薄情,他簡直就是個狼心狗肺的無恥之徒!
我呸!
妙兒扯扯晏懷微的衣袖,將她從回憶中扯了出來,之后又將應知雪、應知月姊妹二人介紹給她。
晏懷微怔怔地逐一應著。
那三人見她神情頹然,以為她是剛入府不慣于此地生活,故而憂悒不樂。三人俱是溫柔心腸,也不再探究什么。
妙兒將晏懷微安置在晴光齋的西廂房內,囑她好生歇息,一切事由明日再說,之后便離開晴光齋找樊茗如復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