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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你可熟悉?”安襄將手中的畫展開,其上字跡便清晰地鉆進林玉的眼中。
“去歲年初,我于徽州偶與一位大夫結識,沒曾想竟見到了這幅字畫。而這上面的字跡,與當年久負盛名的林家嫡子林裕,一模一樣。”
林玉當然識得此物。
舅舅善通書法,有時會下山賣畫,但他出售的字畫與平常字跡并不相同,甚至大相徑庭。唯有那次,為送林玉養病,他揮墨寫下一副未經藏拙的字畫,送至徽州以還人情。那也是唯一一次。
到這里,她幾乎已明白了,而安襄仍在繼續說。
“我當即認出此物,意識到他或許還活著。立即追查至蘇州,但沒想到,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林玉,你是先太子遺孤,你的兄長是皇孫,你的舅舅是先太子妃的胞弟啊。”
“我早已把先太子視為未來效忠之君,那您自然就是公主,林昭,即為太子。”
這一滔天的巨浪襲來,林玉只喃喃問道:“我兄長他,當真……”
“是。我去的時候,實在是太晚了。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皇帝。”
安襄古井無波的眼神,在說出此大逆不道的話時,也未曾有一刻波動。
他說起了一件往事。
紀昌三十二年,一向身體穩健的紀昌帝突發惡疾,舉國上下憂心忡忡,太子更是衣不解帶守在一旁照料。
可一天夜里,宮中竟起了火,火勢洶涌,縱使一桶水一桶水的往里送,也無濟于事。皇帝被煙熏得當場崩天,而謙恭仁厚的太子也未逃過一劫。這場火太大,連同東宮里有孕的太子妃與小皇孫都一同沒了。
安襄朝奚竹說道:“你的母親,也是死于那一場大火當中。”
他說起寧意飛之時,眼里終于有了一分波動,不過林奚二人都沉浸在情緒當中,并沒有注意到這轉瞬即逝的畫面。
“最終,是自小體弱的三皇子登上皇位,繼承大統。”
他話鋒一轉,訴說起不為人知的秘密:“但其實,當年那場大火并非意外。三皇子野心勃勃,早就覬覦皇位,因此,才收買禁軍統領蓄意逼宮。而宮中那場大火,燒盡了一切,也沒人再敢追查。
太子寬厚,愛民如子,是當之無愧的儲君。而當年,我雖知內情,卻不敢站出來指責,實在怯懦無能。在很多年后,我仍舊晚了一步,沒能救下先太子之后,悔恨不已,但幸而,如今世上還剩下一位正統。”
他眼中不禁充滿淚水,顫顫巍巍地朝林玉行禮。
林玉只覺頭皮發涼,“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帝殺了我舅舅還有兄長?”
“不錯。老臣趕過去之時,只見林裕的尸體,而太子不見蹤跡,我立即順著腳印追過去,但終究還是沒能救下來。”
安襄神色悲痛至極,看起來不亞于林玉。
“浮筠,你父親的事,如今我也一便告訴你罷。那年,子晦決心追查,竟查到了皇帝頭上,我勸他但他怎么也不聽。后來,還是被皇帝察覺了,子晦自知逃不過這一劫,便向裴太醫要了毒藥自行服下,求得便是留下你的一條命。
此事,我全然知曉,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將你接回府中照料,可我膝下無子,也并沒有照顧子女的經驗,對你多有疏忽。你怨我,是應該的。只是我從來沒想到,你會聽到毒藥的事。
你一遍遍問我真相,可我卻不能說。后來,我毀你入軍,止你仕途,都是為保你安危。”
他苦笑一聲,“我如何能說呢?說你的仇人其實是九天寶座上的皇帝?然后讓你不顧一切去拼命嗎?那我如何能對得起你的父親?”
奚竹不可置信,自己恨了他那么多好,都錯了?他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早先懷疑的人,“那些突來的母親舊部……”
安襄打斷道:“沒錯,他們都是皇帝安插到你身邊的,意圖便是讓你以為殺父仇人是我,離間你我二人。”
奚竹的猜測得到證實,神思恍惚。林玉卻旁觀者清,驟然發問:“那你既已瞞了這么多年,如今又為何將一切和盤托出?”
安襄一字一頓,聲似沉鐘:“因為你。”
寒意綿綿,從骨子里蔓延開。林玉望向老人深不見底的眼眸,生出不可抗拒的畏懼感。
“太子妃身故之前,腹中胎兒還未出生。是以,所有人都不知你的存在。也因此躲過一劫。但您偏偏來了京城,我不知皇帝是什么時候發現的,又是什么時候動的心思。
而我卻是不久前才從皇帝的動作中,覺察到的,那時寧城沒有任何消息傳來,而我得知您和浮筠皆在此后,深感不妙,快馬加鞭而來。”
他至案前拿起一封密信,遞給二人,“直到方才,我才明白這一切的原委。”
林玉同奚竹對視一眼,皆把目光投向信中。只見上方為安襄部下調查所得——作亂之人為凌安王,大理寺卿暗中促成。
凌安王?
不就是葉景逸的父親?可他不是出了名的醉心山水,對朝廷爭斗最為厭惡嗎?
林玉心中劃過一分疑惑,在春闈時,她同葉景逸打過幾分交道,只是后來進入大理寺后愈發忙碌,也就跟他少了聯系。
安襄又道:“此番寧城之行,是否是由嚴大人下令,命你二人來此?”
林玉同奚竹的神色頓時變得異樣,他怎會知?
安襄見此,確認似地點頭,“那便是了。”
此話如同引線,將此夜所有看似雜亂的消息串聯起來,林玉猛地一下抬頭,茅塞頓開!
嚴行的命令,肅王失蹤,那夜奚竹見到的黑袍人,突然發起攻勢的敵軍……
這一切如同一張致密的網,將毫不知情的她和奚竹,悄無聲息地圍起來。
她心里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或許,就算羅時澤及時傳了肅王失蹤的消息,恐怕也傳不到京城!!
安襄的話語則證實了她的推測。
“皇帝身弱,對他這個身強體壯的弟弟頗為忌憚,即使肅王平日聲犬色馬,但帝王多疑,恰逢西南的匪禍平生,他便把人人都不看好的肅王派至此地。
此后,他發覺賊人并不是匪寇,竟是凌安王。不過那又如何?他令嚴行假意投誠,將肅王捉住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