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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舅舅,這是真的嗎?◎
周桂家居蜀地,幼時曾隨母親一同去往千里之外的桐遙。概因舅舅桂綸被貶于此地,母親思念情深又擔憂被貶的弟弟,才帶他一同去安撫桂綸。
桐遙是一個不同于家鄉的地方,夏短多雨。在舅舅的照拂下,他度過了很愉快的一段時日,還認識了一個新玩伴。
小女孩叫竇玉亭,活潑愛笑,是抓泥鰍河蟹的一把好手,送他走的時候眼睛淚汪汪的,不舍得他。
于是他們約定寫信。
夏過冬去,他們也從纏著長輩寫信的小人變成了意氣風發的少年。
風輕云淡,周桂端坐于書案前,低頭看向熟悉的字跡。
“我已收到你的來信,得知你又被教書先生罵了,我很想笑。但還是奉勸你一句,不要太在意那老頭的訓斥,天地之間,唯有自由歡欣四字最為重要。閑暇之余,也要多看些閑書嘛,不要盡說些什么之乎者也。
最近我在布坊里,伙伴都對我很好。但實在是太忙,我日日苦忙,再這般下去我都害怕眼睛瞎掉。這只是一點牢騷,不要拿你那些酸話來勸我!昨日我去吃面了,看到樊叔匆忙蹣跚的身影,我很思念花萃。”
周桂手持信紙,為上面抱怨的文字發笑,腦中已浮現一個皺著眉、苦惱于布工的少女模樣。他繼續看去,但下一句卻被女子劃上厚厚的橫杠,背面也被墨汁浸透分辨不出一字。
只見那濃濃的墨團后方,是女子隨意的字:“算了,等一切水落石出,我再告訴你。”
周桂不禁莞爾,她一向如此,寫信不拘格式,想到哪處便寫哪處,與循規蹈矩的他毫不相同。
但……那已經是三月前的信件了。迄今為止,他與竇玉亭已通了十余年的書信。
通過文字,他知道竇玉亭不喜歡兇巴巴的老師,還是喜歡跟伙伴去河邊抓魚摸蝦;他知道了桐遙興起一種奇特的草,葉片尖銳鋸齒模樣,聽她母親說曾經便流行過,不知為何如今又爆發了;他知道她如今已在布坊里也試著繡花了,只不過這活很費眼睛……
可如今,他已寄了好幾封信去,但卻一封回信也未收到。這幾月,她究竟怎么了?
周桂心中擔憂,但路途遙遠,只得去信給了舅舅桂綸讓他幫忙打聽一二,也不知何時能有結果……
正想著,家中小廝便進門來說了一聲:“公子,桂縣令的信!”
周桂“蹭”的一聲站起來,立馬接過信,一目十行,半晌后,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怎么會如此?舅舅竟說竇玉亭失蹤了,早在他的信來之前,就同衙門里的人找了許久,但半分蹤跡也沒有,如同憑空消失了般。不僅如此,他還勸周桂接受此事,別再掛心了。
隨后,桂綸更是連寫幾封,字里行間都表示處一個意思——恐怕竇玉亭已遭遇不測,讓他放下此事,安心準備科考。
周桂見到上面冰冷的字跡,怎么也想不通。一個活生生的人怎會失蹤?他難以置信,走到書架旁并拿下一個黑色匣子,打開后只見泛黃紙張。他竭力保持冷靜,一一翻看這些年的通信,從白日到午夜,還真讓他發現端倪。
竇玉婷早先提到了好幾次樊花萃。
周桂知道,那是她的同窗好友,二人關系親密,不過樊花萃在幾年前意外落水身亡。對此,竇玉亭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現在還是會經常去她父母的面館照顧生意。
他看向手中這封被淚水浸透的信,上面全是竇玉亭失去摯友的痛心與對上天的斥罵。年少失友,痛心入骨,又豈能一紙道盡?
周桂感同身受,心中亦是升起無限悲戚,目光卻停留在了一處。
“花萃失蹤,她的發帶在桓水中被發現,這才判定為落水而亡。我初聽消息不敢相信,但知道親眼所見才確信。老天薄情無義,連具尸首都不肯為我們留下,可惜我連最后一眼都看不見。怎么會如此呢?她分明會鳧水的,有一次我在河中抓蟹,不小心腳滑了掉到水里,就是她跳下來救我的……”
周桂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最近那封被涂掉的文字,那也提到了樊花萃。
莫非玉亭在那時就懷疑樊花萃的死因了?而自己在偷偷調查?
他手抖著去把三月前那封拿過來,上下左右來回看。玉亭寫字隨意,遇到寫錯的地方要么大大方方敞著不管,要么就隨意劃上幾條線,而如眼下這般,把寫錯之處遮個嚴嚴實實,實在是第一次!
她想表達什么?
周桂將桌上的燭燈靠近紙面,只見原本未有一字的背面緩緩浮現出字跡。
這是民間的土方子,將枸櫞汁寫在紙上,晾干后便不可分辨,只有當受熱后,其上的字跡才會顯露出來。這也是在桐遙時,玉亭“顯擺”給他看的。她如今用這種隱蔽的方式,是想傳遞什么信息?
周桂耐著性子待上面的字跡完全清楚,借著燭火的燈光湊近,下一刻卻愣在原地。
“我查花萃死因近日已有成效,經過我多方打聽,發現與一名為許才的人有關,還有一人……罷了,你萬事小心。還有,最近我總感覺有人在跟蹤我,但愿只是錯覺。”
不長,但似乎為她的失蹤指明了方向。莫非是玉亭查到線索,背后兇手擔心事情敗露對她下手?
周桂腦中思緒復雜,立馬提筆將其告知舅舅,只盼他能根據這一線索找到玉亭。他下筆如飛,以從來未有過的速度極快寫完了這封信。
落筆之時,他卻驟然停住。
油燈靜靜燃盡,枯坐一夜后,周桂決定孤身一人偷偷去桐遙。
山高路遠,周桂來到桐遙后形容狼狽,還被當成別有用心之人帶到縣衙。舅舅桂綸極其生氣,讓他趕快回去。百般保證之下,舅舅終于松口,寬限半月時日。
周桂半刻不敢耽擱,連夜出去尋找“許才”的下落。
經過多方打聽后,這才知道他住在山上,但因他鮮少下山,眾人皆不清楚他具體方位,只道他為學堂挑水,或許那里的人清楚。
他連忙上山,一邊問路一邊向上,卻沒想到竟從坡上摔了下來。好在碰到了先前遇上的熱心人,交談后才得知他們的目的地也是學堂。待服過藥后,他便一同前往了學堂。
老先生極重禮教,不茍言笑地將他們拒之門外。他腦海里想的卻是,玉亭信上說的總是臭著張臉的老師就是他嗎?的確很嚇人。
好在他對這些禮數再熟悉不過,行了禮后終于得以進門。周桂向孟源幾人告辭,自己出去向學堂里的人打聽許才的住所。很快,他便得知具體位置。
本該立馬就去的,但他臨走之時再看了一眼學堂。罷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他想再看看玉亭待過的地方。
一路看過老舊的木凳,修繕多次的屋頂,簡陋的飯菜……明明只是初次來此,這些卻顯得如此熟悉,與玉亭信上所言一模一樣。
他也終于明白了玉亭所寫“沉悶”——教書先生嚴厲到過分的模樣,講學時壓抑的氣氛,還有學子小心翼翼的動作。
周桂甚至看到一個小童躲在一個地方偷偷吃東西,他湊近看后,發現那只是一塊平常的桂花糕,但這小童為何像是吃到珍稀之物一般?
問過后,才知原來平日里為了讓他們鍛煉心性專心向學,學堂里都只給些粗茶淡飯,如此精致的糕點是萬萬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