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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站起來,想把林玉手中那刀和供詞都奪過來,可因坐得太久,袍子又太長,不小心踩到了堆在地上的袍角,腿一彎竟直直摔向地板。
“咚——”
身體摔在地上發出沉悶響聲,崔正清淡青色的錦袍頓時沾滿灰塵。他形容狼狽,囁嚅著開口:“我,我……”
“劫獄可是大罪。”
林玉輕飄飄的聲音似有千斤重量:“按《晟律》言,私放囚犯,當行死罪,梟首示眾。”
崔正清平日里根本不讀律法,心里本就害怕,一時氣極說道:“山歲不過是個奴仆,沙棠就是個青樓女子,死就死了,何至于此?!”
眾人啞然。
有嘴快的老百姓直接罵道:“那也是條命!什么狼心狗肺的人才這樣說!”
崔正清怒目圓瞪,不顧印象地對罵:“你是哪個?給我等著,回去后就讓你后悔說過的話!”
竟是直接威脅起來。
林玉心下一動,只覺經此一通,崔正清的心理防線已近崩潰,還想繼續深挖之時,外面卻傳來聲音。
“我怎么不知道,我兒被定下這么重的罪?”
崔煥本在宮中,聽到此事后便急匆匆趕了過來。
他斜睨了一眼六神無主的崔正清,轉而對林玉說道:“無憑定罪,大理寺便是這樣斷案的?!山歲是我崔家的人,他死的消息自然是我說的。我身為堂堂御史,這個消息還是有權知道的。對吧,林寺正?”
不愧是浸潤官場的人,一出口便自帶威嚴,抓住了林玉話語中的漏洞。一日過去,縱使有心封閉消息,但以崔煥的位置,知道也無可厚非。
林玉捏緊拳頭,倔強藏于眼底,語氣誠惶誠恐:“那是自然,可方才的話,您也聽到了。那供詞,下官也找專人瞧過,的確是山歲所書不假……”
崔煥抬手直接打斷:“山歲前些日子犯了錯,本就對我懷恨在心,寫下這些不過是為了報復我兒。至于剛才我兒所言,是我管教不佳,回去后必嚴加管教,就不勞林寺正操心了。
那匕首上的蓮紋,不過是巧合罷了。”
竟要直接把此事揭過。
林玉聽了此話,不禁發笑。好個左都御史,幾句話就定了性,把她所做全部歸零。
然而,不是人人都知其中真假。崔煥本就清名遠揚,說此話后,人群中一時并未發出異議。
難道,又是白干一場?
第31章
◎草是燒不斷根的。◎
人群擁擠,一絲風都透不過來。無風吹過,堂下仿若凝固。
嘈雜的聲音盡數褪去,林玉不知何時已低下了頭,拳頭不自主地攥緊,眼前只剩下崔煥銳利的眼神,似一盆冷水澆過,要擊潰她所有的信心。
緋色官服鮮艷耀眼,如無形施壓。
林玉的脊梁,不曾彎下一分。諸多念頭閃過,最后皆化為一口從胸腔上來的氣。
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走了。
年輕的寺正深吸一口氣,重新抬頭,微笑著說:“大人有所不知,這案子前前后后已花了十幾日時間。被害人沙棠幼時被拐至柳姿樓,死前才被親人尋到。正因此事如此痛心疾首,下官以為,崔公子是否有罪該在大理寺調查后再行定論。”
清朗的聲音似汩汩泉水,帶來山間清風。
堂下重新活絡起來。圍觀群眾七嘴八舌,有人認為崔御史說的就是事實,有人卻認為林玉說的也在理,還需再調查一番。
不管如何,出現了反對崔煥之聲。他面色鐵青,想制止林玉,但法不責眾,這么多百姓都在議論,他能堵住一人之口,可悠悠眾口卻無法喝止住。
崔正清見父親臉色不佳,剛壓下去的害怕又沖上心頭。面對眾人指責,他躲在崔煥身后,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伸出手指虛虛抓住父親的袍角。
林玉看他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把他關進大理寺,想必拷問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
“若是要審,也得等我兒回去換身衣服吧?”崔煥的聲音突然響起。
崔正清雖站起身,但衣袍處不可避免地沾上塵土,整個人也灰頭土臉,再不復先前翩翩公子樣貌。
“禮義之始,在于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崔煥語氣不容拒絕,“林寺正,莫非這個功夫都等不住?那我可要懷疑你是不是別有用心了!”
可笑,人命都擺到眼前了,還換勞什子衣服!
怕是要趁這個時間偽造證據吧,眼下人倒是多,可若讓他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人還帶不帶得回來。
青赤相對,似草與火,稍不注意便要被燒個精光。
她只是一個六品寺正,入仕不久,根基尚且不穩。堂堂左都御史都這般說了,她再不肯,未免顯得不依不饒。
林玉低頭神色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僵持之中,公堂后方屏風繞出一人。
嚴行身穿常服,步子略有點急促,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容。他走到兩人之間,身體微微擋在林玉面前,頗有保護意味。
朝崔煥一揖后,他轉過身對林玉道:“崔御史既說回去換個衣服,那便是了,查案也不差這么一時半會。小林,謹慎穩妥是好事,但行事也不可太過古板。”語氣雖嚴厲,但未有責怪意味。
嚴行是真的喜歡這孩子,聰明勤快,上任后案子也辦得漂亮。他看著林玉倔強的眼神,心中嘆了口氣,就是腦筋有些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