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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不知嚴行心中所想,她心中正盤算:雖然她沒和崔家人正面打過交道,但是以他連殺楊大、金二梅,甚至連山歲都沒放過的行徑來看,手段謹慎不足,兇殘有余。這樣的人,哪怕只是放回去一小會,沒準都會打草驚蛇,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可以在辦案時靈活變通,可現在,她絕不能“低頭”。
方才她本還在遲疑,可眼下嚴行真的來了,她不再猶豫。
林玉叫住要走的崔家人,眼眸明亮,朗聲開口:“趁崔御史和嚴大人都在,下官還有一事要稟明。”
“柳姿樓內,遠遠不止沙棠一人是被拐后被迫賣身。經查證,還有一百四十名女子幼年即被拐。其中,五十二名已死去,十三人不知所蹤,剩下七十五人,仍在柳姿樓內。”
此話擲地有聲,砸向人群中隨即引起軒然大波。
眾人平日里把柳姿樓當作一個娛樂消遣之地,有人趨之若鶩,有人不屑一顧。可不管喜愛或是鄙夷,都沒想到過,這荒誕美好的安樂所,竟建立在這么多人的痛苦之上!
那些女子,何其無辜。
人群憤懣,一人的右眼皮卻狠狠跳了一下。
嚴行面目頓時嚴峻,也沒管林玉為何現在才稟出,接過名單,越看,心越沉一分。
“沙棠,珞州人,紀昌三十年被拐。”
“丹粟,平南縣人,紀昌二十五年被拐。”
“梧桐,不知何處生人,定安三年被拐。”
“……”
名單很長,烏泱泱一片。嚴行草草掃了一眼,大多數如梧桐一般,連自己是生于何處都不清楚,更有甚者,連哪一年被拐都記不到了。
名字以朱筆寫下,鮮紅一片可謂觸目驚心。筆筆蒼勁,堅決無比,不似訴說委屈,而是要化為利刃刺向做惡事的人心中。
當今陛下心軟,主張仁政治國。若無嚴重過失,罪眷一般不流放充妓,可沒想到,竟有人打了這方面的主意。拐人當妓,可怕可惡!
嚴行已能預料到,這張名單呈入宮中必當引起轟動。
“此事當真?”另一道聲音傳來。
自屏風后又走出一個白玉公子,此人身穿一襲瑩白廣玉蘭束腰長袍,熨帖合身無一處褶皺,頭發以青白玉鏤雕小冠束起,發絲整整齊齊,甚至無一縷散落在外,彰顯出主人方正不茍的性子。
不同于崔正清的裝腔作勢,這人從內向外都散發出不凡氣度,步子急而不慌。
是溫衡,當初在金鑾殿中曾見過,亦是本次殿試的探花。
林玉吃了一驚,他怎會在此?
不同于她這種半路出家的讀書人,溫家可是出了名的清流之家,其祖上不知從多少輩就開始入仕為官了,歷史悠久,根基深厚。是以當初圣上點了自己為首甲之時,她內心震驚多于欣喜。
如今的溫家家主是溫衡之父,溫大學士。溫家本就位望通顯,眼下又出了溫衡這么個探花郎,還頗受圣心,短短幾月便升了一級,至翰林院修撰。
溫家勢大,隱隱有了要超越安相的趨勢。
林玉看向溫衡出塵模樣,又低頭瞧瞧自己的衣袍,雖不至粗糙,但比起對面那錦袍,顯得遜色許多。
瞧瞧,人與人的差別這不就體現出來了,當初自己壓他二名,沒成想到了大理寺日日查案累死累活,還沒得人家在皇上身旁過得好。
不過這想法只是稍縱即逝,她不甚在意。
轉眼間,溫衡已大步流星走至嚴行身旁,蹙眉側過頭看那張名單。那張嚴肅的臉上目光如炬,此刻更顯冷硬。
林玉拱手:“千真萬確,此為今晨柳姿樓送來。本想等堂審結束后再稟明,此刻諸位大人皆在,那便趁此言明。”
長紙盡處拖在地上,林玉想起丹粟來送玉佩的那一夜。
“其實我也是被拐來的,沒想到吧。但我這個人吧,既來之則安之,才不要尋死覓活,反正最后都是一個結局。”黑衣女子無所謂地對她說。
雨聲滴瀝,林玉思緒翻涌,卻想到另一事。
這么巧?沙棠是,梧桐是,竟然連丹粟也是被拐來的?隨后,她同丹粟言明此事,并拜托她回樓中打聽一二,沒想到對方亦是驚訝無比,點頭應下。
昨日丹粟來時,神情容貌皆憔悴不少,眼波流轉處不如往常嬌媚,但多了一絲光采。遞過來的手緊緊握住林玉,伴隨而來的是一聲飽含希望的、鄭重無比的話語:“林大人,我相信你。”
本只是試一下,倒如瞎貓碰上死耗子,試出這么多人!
害了這么多人,背后主使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林玉說謊了,她本來的打算便是在眾目睽睽下拿出,就算嚴行、溫衡今日不出現,她也會說出。只不過,現在又多了一分勝算。
“所以,下官以為,崔公子作為沙棠案的關鍵人物,不可離開。”
草是燒不斷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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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暗未暗,日光也帶上柔意。
嚴行一行人商議后匆匆進宮了,林玉一個六品小官,自是不能跟著去。
審崔正清的差事她暫時交給李解,在這方面,他比自己更為熟練。
許久未進食,腹中實在饑餓難忍,她便準備去買些吃食。但令她意外的是,大理寺門口居然有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在樹下站著,也不知等了多久。
林玉走過去,問道:“你是誰?為什么在大理寺門口站著?”
男子未答,反而問她:“你,”頓了一下,換了尊稱:“大人,你為何會堅持將崔正清押入牢獄?你就不怕崔御史報復?”
林玉目光坦然,脫口而出:“為官者,本當如此。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