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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著椅背上獬豸的紋路,神思卻悄悄飄遠了。
也是在這樣的時節,南方多雨,可那里的雨大多淅淅瀝瀝,綿綿延延。那日卻是個大晴天,并不曬人,空氣中都帶著絲涼意兒。
林玉和林昭分別坐在書桌前,方形小小的木桌,卻是舅舅林裕一個人鑿出來的。天氣好時,兩個小人兒就鬧著要出去,在院中聽講。
其實往往是林玉一個人撒嬌,林昭一向都不在意這些。在林玉眼中,哥哥就是一個古板沉悶的人,總是寡言,總是低頭讀書,總是專心致志練武,不像她一樣會偷懶,他總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真是笨蛋。
“小玉,你說一下我剛才講了什么。”林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打斷她的思緒。
林玉站起來,面上毫無出神被發現的窘迫,落落大方道:“堯之時,有神獸曰獬豸,處廷中,辨群臣之邪僻者,觸而食之。”
“不錯。”林裕繼續,“獬豸為掌公正之神,其有無暫且不究,然世上不平之事甚多,你們覺得,當為如何?”
“小昭,你先說。”
林昭起身,思索良久:“重刑罰,使人不敢重罪。再佐以檢察,使法實出于隅。”
“不錯,但若法既定,然多偏于權貴少于平民呢?”
林昭愕然:“為何啊?法不應是公正的嗎?”
林裕低聲:“不是說律法本身,而是實行過程中,權貴所受袒護實際比平民要多得多。”
林玉卻插話道:“我管它什么權貴平民呢,如若我遇見此種事,我必……”
她站起身,手指向屋旁院墻上。
那里有一大片地錦,順著墻壁爭先恐后往上爬,把那一面全部染成了翠色。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星星點點的光,黃綠色小花點綴其間。
少女笑意盈盈,指著那一片翠綠,語氣堅定:“我必如那地錦藤蔓般向上,抓住每一絲可能,往深處探,努力掘出真相。我相信,不放棄總會有希望的。”
年少時許下的諾,就這樣在一個完全不同的陰雨天里,重新煥發,直擊心靈。林玉都忘了,天真的小姑娘肆無忌憚說出那話時,是真的以為自己能夠不顧一切困難、做成想做之事的。
是什么阻擋了她?是明明快要成功又見希望滅于眼前嗎?
可她明明說要如地錦藤曼般不屈不撓。
言笑晏晏的小姑娘突然轉過身,歪頭看著她,仿佛在問:“你要放棄了嗎?”
不!還沒有。
就算只剩一種辦法、一點時間,也要盡全力而行。
就是這般奇怪,剛才還蔫了吧唧的人,現在就生出無窮無盡的力量來。
暗室內的光已經很昏黃了,風沿窗呼哧進來,本就搖搖欲墜的油燈又燃了這些許,發出的光亮更微弱了。不過幸好,還沒有滅。
林玉忍痛站起來,她要立馬去找李解安排事務,但甫一出門便愣住了。
奚竹不知來了多久了,此時正抱臂靠墻,眼眸恰好映入她的眼睛里,一如初見之時。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幾乎要與黯黑的甬道融為一體,但那雙眼瞳卻很亮,如黑曜石般晶瑩剔透,在這方寸之地是唯一的亮色。
“你——”林玉不知他是為何而來。
“我剛看你在想事才沒進去,”奚竹玩笑地開口,指著身旁一物道,“別誤會啊,我可沒一直站在這等,我剛還坐著打盹呢。”
我能誤會什么,林玉腹誹,卻在看清他身后的東西時怔住。那是一個木制輪椅,做工不甚精美,成色陳舊,此刻正靜靜立在地上。
奚竹笑道:“這可是我去匠閣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雖然舊了點……”
“多謝,路上說。”林玉打斷他的話,徑直坐了上去。
“誒——我還沒說完呢。”
話雖如此,奚竹毫無抱怨之心,盡職盡責地前去推人。木制輪椅在寂靜甬道上發出滾動之聲,兩人身影離暗室越來越遠。
有了輪椅,林玉也不必強行忍痛走路,她真心實意道:“這次真的多謝奚大人,我欠你一個人情。”
“誒林大人,”奚竹調侃,“你怎么就這么喜歡記這些細枝末節?我是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怕嚴大人罵我才找來的,可不是專程為你。畢竟不能耽誤案情嘛。”
“金二梅死了。”
奚竹愣了一下,他今日一直在外面為輪椅之事周轉,回到大理寺后,一聽林玉在審訊室中又立馬趕了過來,尚不知道這件事。
“不過沒關系,我不會放棄的。只要還有一絲機會,只要還沒叫停,我就會查下去,直到云開霧散。”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語氣堅定,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卻不知這番話也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另一個人心里。
林玉沒察覺到身后人的失神,她被推離暗室,來到外處后,眼前恍然開闊。
檐下的雨滴落身旁,清風吹過額上發絲,空氣中的沉悶熱氣被這急雨一掃而光,變得久違涼爽起來。隨著雨聲,低低的話音聲也緩慢飄遠,直至書房,兩人分別。
見奚竹回來,孟源逗鸚鵡的手一停,賊兮兮湊近道:“怎么樣,哥你有沒有把找到輪椅的過程事無巨細地跟林兄說?讓我猜猜,林兄現在是不是感激涕零。不行,我得去看看……”
“回來,”奚竹坐下,“我沒說,你也不許說。”
孟源不解,收回踏在門外的步子:“為什么啊?你今天奔波了這么久。匠閣沒有成品,哥你都跑到城東去找了,好不容易才在個老木匠那里尋到,那木匠還忒不實誠,這么舊的輪椅還敢要價那么高!”他輕哼一聲。
“她現在應該很忙。”奚竹自動忽略后面一連串話。
“林兄嗎?我知道了,那我以后去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