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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
我行走在無垠的綠草地,空中漂浮著緩慢旋轉的白絮,潺潺溪水從我腳踝無聲穿過,這里沒有時序,沒有寒冷,沒有糾纏不休的隱痛。
我不關心歸途通向何方,也失去了目的的概念,只是在這片永恒的安寧里漫無目的地飄蕩。
直到那規律的咔嚓聲逐漸扭曲,變成了某種更急促、更現實的聲響。
“女士,醒醒,查一下票。”
夢境如潮水般退去——
綠野、白絮、暖溪瞬間抽離,取而代之的是車廂內渾濁的燈光和略顯擁擠的體感。
我茫然地睜開眼,一位穿制服的列車員站在過道,手還停在我上方的座位號旁。
我慌忙摸向衣兜,指尖觸到那張皺巴巴的車票,遞過去時,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列車員在終端上掃了一下,突然皺眉,“這趟車不去清源鎮啊。”
我一時怔住,沒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他指著票面,“你該在前兩站換乘的,現在都過了一百多公里了。”
車廂連接處傳來哐當一聲,我下意識望向窗外,全然陌生的風景映入,灰藍色的天空下,電線桿在荒原上歪斜排列,沉默著向遠方延伸。
“前方到站是清越口。”列車員把票塞回我手里,“您需要補票繼續坐?還是……”
“我……下車……”嗓音迸出時肉與血被狠狠撕開,痛的,干澀的,思維還滯留在那片虛幻的綠野與現實的夾縫中。
話音剛落的瞬間,列車恰好發出一聲沉重的喘息,穩穩停靠。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逃也似的抓起背包,踉蹌著穿過剛剛打開的車門,一頭扎進了站臺清冷的空氣里。
站臺空曠得令人心慌,北方小城深秋的風,裹挾著煤煙與冷氣撲面而來。
我站在月臺中央,像一件被意外遺落的行李,失去了既定的軌跡,也無人認領。
廣播里,列車離站的提示音遠去,身后鋼鐵長龍緩緩啟動,將我連同這個陌生站名的回響,一同拋棄在此地。
該去哪里?
目光所及,是刷著綠漆的斑駁長椅,模糊的站牌指示,以及出口處晃動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一切都覆蓋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我沒有移動,只是讓那異鄉味道的空氣灌滿肺腑,來確認自身的存在,來感知這新生后,第一片茫然的荒原。
之后的日子,倒也過出一種浮面般的清閑。
我很快在這里落了腳,憑借履歷幾乎沒費什么周折,便在一家臨街的診所找到了一份幫工。
診所不大,主治常見病痛,空氣里常年飄著消毒水和老人們藥枕混雜的氣味。
在這里,仿佛連時間都慢了下來,日影在診所的窗臺上緩慢爬行。我在這慢下來的時序里安身,像一個被潮水偶然送上岸邊的貝殼,暫時遠離了洶涌的波濤,卻也不知下一次潮汐將于何時到來。
“小言啊,你說你年紀輕輕,學歷也挺高的,咋想著來我們這幫忙啊?”診所的李醫生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從病歷本上方投來,帶著長輩的和善。
他手里還拿著給王大爺開的降壓藥方,聞言正在門口穿外套的王大爺停下動作,從門口探過身子看向我,“是啊,年輕人不都想著去大城市闖蕩闖蕩嗎?那地方機會多,熱鬧!”
“大城市……太累了。”我抬起眼,略帶疲憊地笑笑。
“再說熱鬧是別人的,”我輕描淡寫地調侃道,“我也沒什么志向,就想圖個清靜。”
李醫生聞言笑了起來,一邊將藥方遞給王大爺,一邊接過話頭,“挺好,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人生也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
王大爺接過藥,也跟著點點頭,臨走前還笑呵呵地補了一句,“小言醫生在這挺好,咱們這地方,別的不說,養心!”
我看著王大爺蹣跚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陽光里,窗外,小城的天空依舊是是一種安靜的藍,像被時光洗過一般澄澈。
歲月在這里流淌緩慢,我在這里住了一年又一年,又漸漸熟悉了這里每一個節氣更替。
診所的日常工作早已得心應手,常來的病人們已經習慣了我的存在。
那些過往的記憶,漸漸被妥善安放在心底某個角落,不再時常驚擾。
只是有時,在深夜里突然醒來,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我會想起那個倉促逃離的清晨,想起站臺上那雙含淚的眼睛。
那時的我,可曾想過會在這個北方小城停留這么久?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直到一天夜里,診所將要關門,窗外正下著淅瀝的秋雨,我剛清點完藥品,正準備去拉下卷簾門,風鈴突然發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她推門而入,攜裹著室外潮濕的寒意,風衣的肩頭被雨水洇濕成深色,發梢還掛著未落的水珠。
“抱歉,我們已經……”
我抬起頭,話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門口的陰影里,緩緩摘下墨鏡,那雙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我,深海一樣像要把人吸進去。
“找你很久了。”她終于開口,聲音不再似記憶里的明亮,更顯倦意,“每一個你可能在的地方。”
她變了好多。
記憶里明媚肆意的光彩,如今沉淀成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她風塵仆仆,眼底有長途跋涉留下的淡淡烏青,唇色也有些淺淡,唯有那雙眼睛,是星月共影下的夜海波光粼粼。
我們隔著幾步的距離無聲對視著,這幾步,仿佛橫亙著錯失的幾載年月。
這不是又一個在深夜驚醒的夢。
李醫生從里間探出頭,“小言,還有病人?”他的聲音打破了這凝滯的寂靜。
她的目光仍鎖在我身上,嘴角牽動了一下,努力擠出一個習慣性的笑容,她下意識想往我這邊靠近,可腳尖微微一動,卻最終還是停在了原地。
“不是病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有些干澀,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是……”
我似乎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稱呼。
舊日的昵稱早已蒙塵,生疏的全名又顯得刻意,而朋友,我們之間哪是這輕飄飄二字能夠承載的。
這短暫的詞窮讓余幼清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起來。
李醫生似乎察覺到了這微妙的氣氛,說了句“你們聊”便又退回了里間,將空間留給我們。
“我……”余幼清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去了很多地方,問了很多人才找到這里。”
余幼清的目光描摹著陳言的臉,“陳言。”她喚出這個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我能和你談談嗎?”
穿過兩條安靜的街巷,走進那棟舊式單元樓,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著腳步聲亮起。
我在叁樓一扇深綠色的鐵門前停下,轉動鑰匙,“沒有過多收拾,見笑了。”我微笑著推開門,側身讓開。
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是生活的痕跡。窗臺上養著幾盆綠蘿,在雨夜里顯得格外青翠,沙發上隨意搭著一條絨毯,小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插著幾支未枯的蘆葦。
余幼清站在玄關,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小小的天地,“這里,”她輕聲陳述道,“就是你住了四年的地方。”
“嗯,我挺喜歡這里的。”
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余幼清眼底漾開層層漣漪。
余幼清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更深地看向陳言,那雙曾經盛滿張揚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著,陳言的這句喜歡背后究竟藏著多少她不曾知曉的日夜,多少已然釋懷的平靜,或是,多少與她無關的新生。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玄關頂燈的光線終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臉。疲憊的痕跡無所遁形,曾經柔和的臉部線條變得清晰利落,那點可愛的嬰兒肥完全消退了,那雙眼睛所有的光芒都向內收斂。
她就用這樣的眼睛望著我,目光里有長途跋涉的風霜,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躊躇,更有一種灼人的期待。
“看得出來。”她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軟了幾分,不易察覺地緩了一口氣,繼續輕聲說:“這里很有你的氣息,很安靜,也很溫暖。”
余幼清的話懸在空氣中,后面似乎還跟著未盡的言語,那份溫暖,是否還能如同這個空間一樣容納下一個風塵仆仆,遲來的她?
這懸而未決的疑問沒有停留太久,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遙。
余幼清垂眸掙扎了一瞬,那掙扎化作睫毛短暫的一次顫動,隨即,她掙脫了所有枷鎖固執地向前一步張開手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膛劇烈的起伏,她的淚水瞬間下來了,溫熱地滲進我肩頸。
幾年不見,她似乎又比我高上些許,氣質變了臉也褪去了稚嫩。可此刻,她的脆弱如此真實,又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我面前。
我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顫抖的背脊上。
這個動作卻反而讓她哭得更兇了——這不是下意識的安慰,倒像是她多年苦尋無果的赦免。
“我好想你。”余幼清抬起臉,在她晃動的眼眸里一滴眼淚順著面頰滑下,“如果當年我自私一點,我會不會有機會?”每個字都浸滿了四年的悔恨。
“我常常夢見這個場景,也夢見我當年不顧一切地追上去緊緊抓住你的手……”
窗外雨聲漸密,將這個狹小的空間隔絕成孤獨的島嶼,她的目光貪念般描摹著我的輪廓,想要將這四年錯失的時光都看回來。
“可是夢醒后,只有我一個人。”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一遍又一遍回想你離開時的背影。”
時光,它居然能把記憶中青澀熱烈的少女,雕琢成眼前這個連哭泣都隱忍克制的女人。
“余幼清,人生沒有如果,所以……對不起。”這句話終于還是說出了口,是為了當年我的回避和那些傷人的話語,也是為了此刻,她闖入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的委婉拒絕。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是被這個詞的重量壓得不堪承受,我看見她喉間微微滾動,盛滿淚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我不該來的,是嗎?”
我沒有回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伸手拭去她頰邊未干的淚痕。
“你永遠都這么清醒。”她苦笑著,握住我的手腕,將臉輕輕埋在我的掌心,溫度帶著熟悉的暖意。
“可是。”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寧愿你罵我,怪我,也不想看你這樣平靜地接受我的出現,所以,請原諒我大膽一點吧。”
“什么?”我微微怔住,尚未理解她話語里的決意。
“別推開我,讓我任性這一次,就一次……”
余幼清突然傾身握住我的手腕向前一帶,溫熱的唇已然覆了上來,這個吻來得太急,帶著咸澀的淚和積壓太久的思念,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夏雨。
我的后背輕撞在門板上,她一手仍緊扣著我的手腕,另一手已護上我的后頸,指尖在微微發顫。
多年來建立起的距離和隱忍在這一刻坍塌成廢墟。
葬禮的儀式接近尾聲,站在主位的女人一襲純黑,胸前別著白花白得刺目,她沉默地聽著牧師哀痛的禱文,目光卻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后面那張巨幅遺像上的男人。
他依舊用那種莊嚴肅穆的眼神尖銳地凝視著所有人,仿佛死亡也無法剝奪他掌控的權力。
在她旁邊,裹著昂貴黑色長披肩的貴婦人,正用手帕輕輕按壓眼角,抽泣聲被刻意控制在得體的范圍內。
她在為丈夫的意外離世而悲痛,為未來無所依靠的命運而恐懼。
十幾分鐘后,禱文結束了。
貴婦被人攙扶著,向棺木拋下第一捧土。
輪到問遙了。
問遙緩緩上前,彎腰,用戴著黑絲手套的手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泥土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敲打在的檀木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問遙直起身,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卻似悲痛到麻木,她緩緩閉上眼,腦海里浮現的是一段段記憶碎片:日夜不休的監控,強制灌下的藥片,電擊后口腔里鐵銹般的腥甜,將她所有的哭喊都被定義為病癥的壓制。
父親以為把她關進去,就能得到一個符合他期望的體面的繼承人。
他錯了。
問遙再次睜開眼睛,那里的最深處,一絲扭曲的快意如同暗火,悄然燃起,她不再是被剝奪一切跪地乞求的可憐蟲。
如今,她是問家的新主。
葬禮在演奏一曲哀慟的小提琴曲中結束,葬禮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去,黑色的車輛無聲地駛離墓園。
問遙站在原地,看著母親,那位依舊裹著昂貴披肩的貴婦人,方才的悲痛已數盡消散,此刻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人都走了,不用再演了。”問母走進幾步,從手包里取出一支細長的香煙點燃,動作優雅得與這肅殺的場景格格不入。
“你父親這一走,倒是干凈了不少。”
問遙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知道母親下一句會是什么,他們夫妻二人早已是各玩各的,維系表面的光鮮不過是為了共同的利益。
父親的死,對母親而言,悲傷或許有幾分,但更多的是計算,計算著遺產,權力和未來的保障。
“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貴婦吐出一口煙圈,目光銳利掃過她的女兒,“問家這攤子,可不是過家家,你剛從那里出來,能行嗎?”
她刻意回避了“精神病院”幾個字,但那語氣里的輕蔑和懷疑卻更顯挑刺。
問遙的嘴角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或許她并不想笑,她也沒有回答,反而向前一步,逼近了那個依舊保持著雍容姿態的女人。
“母親。”她的聲音很平靜,“父親不在了,有些規矩,也該改改了。”
問母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蹙眉眼神銳利地盯著問遙。
問遙的目光掠過母親保養得宜的臉,最終和她尖銳的眼神對視著,繼續用沒有起伏的語調說道,“您名下那幾家畫廊和美容院,還有您在瑞士賬戶里的那些錢,以后就不必那么麻煩了,我會讓人統一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