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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改為接過我的行李箱,“路上還順利嗎?”
我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還有人嗎?”,我問。
母親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說,“你宋叔叔工作忙,抽不開身,他……”
我點了點頭,打斷了她繼續的話,“知道了”。
看來,我的到來并不是一件值得重視的事。
“你宋姐姐……”,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猶豫地說,“要見一面嗎?”
“我想先和您聲明一件事”
我認真地看向她,繼續開口,“首先,我很感謝您沒有放棄我。其次,接受轉學是因為我想以后的路更好走,而不是想融入這個家”
母親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
“小言,媽媽只是希望……”
“我知道”,我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堅定,“但以后我想靠自己,上了大學后的學費我會用您給我的撫養費,剩下的靠我自己打工也能養活自己”
母親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媽媽欠你太多,但你要記住,無論什么時候,只要你需要……”
“我會的”,語氣柔和了一些,“只是現在,我想試試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當終于奪回人生的主導權,才發現原來呼吸可以如此暢快。從前,我想這樣爛透的人生直接去死好了,現在,我明明可以用活著讓所有人閉嘴。
宋家的房子比我想象中還要大,白色的叁層小樓被雪覆蓋著,像童話里的場景。
客廳里暖氣充足,落地窗前放著一架鋼琴,琴蓋上擺著幾個相框。相框上的少女長發若墨,皮膚是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病態。
“那是我十六歲時的照片”
我猛地轉身,輪椅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她就坐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膝蓋上蓋著毛毯,手里捧著一本書。
現實中的宋穆青比照片上更加纖細,手腕仿佛一折就會斷,但她那雙眼睛溫柔得讓人無處藏匿。
“小言,歡迎回家”,她微笑著說。
我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母親走過來打圓場道,“小言剛來,可能還有點不適應”,說著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刻意的輕松。
宋穆青的目光依然溫柔,沒有因為我的無措而改變,她推動輪椅靠近了一些,“沒關系,慢慢來。”
“你的房間在我隔壁,我帶你去看好嗎?”,她看向我,語氣溫和。
富裕的家庭,體弱多病卻善解人意的姐姐,就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戲劇,而我被突然塞進了一個不適合的角色。
我抿緊嘴唇。她表現得太過完美,完美得讓人生疑。從小到大的生長環境告訴我: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
“謝謝”,我干巴巴地說,“但我以后會住校,不會在這里住的”
我故意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看著她那雙柔情的眼睛里閃過受傷的韻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這樣啊……”
她輕輕點頭,手指摩挲著輪椅扶手,“不過房間還是給你留著,周末可以回來住。”
“謝謝,但我不會回來的,高叁太緊張了”我別過臉去,生硬避開她關切的目光,“我已經申請了住校,入學就搬過去。”
輪椅發出輕微的聲響,她靠近了一步,“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后退著拉開距離,“我的東西很少,自己來就行”
她聞言,沒有再繼續強求。
晚餐時,宋穆青坐在我對面。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照顧我的需求。
“小言,嘗嘗這個”
“想要加點湯嗎?”
她的關懷無微不至,卻讓我如坐針氈。
“穆青從小身體不好,但很會照顧人。”宋叔叔看著她驕傲地和我說。
“是,姐姐給人的感覺很溫暖”,我回復得乖巧,看向男人奉承地說著。
“小言剛來,有什么不習慣的一定要說”,母親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期待。
“好”,應付完我低頭繼續戳番茄,避開他們慈愛的目光。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隔壁突然傳來鋼琴的旋律舒緩而憂傷。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敲響了她的房門。
琴聲突然停了,接著是劇烈的咳嗽聲。
“請進”
宋穆青坐在鋼琴前,有些虛弱地喘著氣。
“你沒事吧?”,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老毛病了”,她微笑著指了指軟椅,“坐吧。”
我沒有動,“為什么給我寫信?”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因為我想親自歡迎你,但又怕突然見面會讓你不自在”
“我們根本不認識”
“但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她說這話時,眼神溫柔地讓人溺水。
“那是他們的事,和我們沒有關系”,我看向她時,依舊保持著陌生的警惕。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受傷,垂眼很快咽下悲傷,“我……沒有惡意”
“謝謝你可憐我”,我抬起頭。
“不……”她后面的話,被我關上的門隔絕了,我聽見她壓抑的咳嗽聲和輪椅匆忙移動的聲音。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避開她,早起晚歸,在圖書館學習學到閉館。但無論多晚回來,她總會很熱情。
面對從未有過的溫柔,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入學那天,我提著行李下樓時,整個房子靜得出奇。餐桌上擺著兩人份的早餐,旁邊放著一個熟悉的淡藍色信封。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它。
親愛的小言:
對不起,嚇到你了。你說得對,我不該一廂情愿地強加關心。這個家對你來說太陌生,你需要時間和空間,我都理解。
住校的行李我讓阿姨幫忙檢查過了:厚被子、暖手寶、常用藥都準備好了。抽屜里有一張校園卡,里面充了錢。
我是真心想要一個妹妹。不是因為可憐,而是因為從第一眼看到你時,就覺得你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給我一個機會,我隨時都在。
——宋穆青
我看完將信封放回原位,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宋家大門。鐵門在身后重重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響。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等公交車時,站臺對面便利店的玻璃映出我的倒影,沖鋒衣拉到頂,蓋住了半張臉,面無表情,眼睛里結著經年不化的冰。
這才是真實的我,貧窮與冷漠打磨出的劣質品。
落座后,我將最開始那封信紙扔進垃圾桶,金屬桶身發出空洞的回響,像極了我胸腔里的共鳴。
這場荒誕的親情戲碼該落幕了,她想要拯救的,不過是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而真實的我,冷漠、自私、滿身尖刺,注定要獨自走完這條風雪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