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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突然低著頭，雙手掩著臉，嗓音沙啞得像什么卡在喉嚨里。

「唉……那天的事啊……」

「我到現(xiàn)在做夢，都還會夢到。」

他抬起眼，看向祠堂門口的黑暗，像那里開著一扇回到過去的門。

「那天是公社的文藝大會，說是要讓大家見識『新時代的精神面貌』。人多得像趕廟會一樣，臺前臺后全擠滿了，可每張臉都繃得像石膏。大家不是來看戲的，是來盯人犯錯的……」他苦笑一下。

「秀云那孩子，站在隊伍里時整個人都緊得不行。她本來排練得很好，可你知道的，臺下那么多人、那么多眼睛盯著……誰受得住？」他抬起眼，看向林薇，心里只想著她別緊張。

老張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像是抓著當(dāng)年那份不安。

「我還看見她手心都是汗。那姑娘啊……她唱戲是天生的，可那天……是另回事。」

老張說到這里，喉頭像堵了點什么。

「臺上的燈一亮——亮得刺眼，熱得要命。下面的干部坐成一排，像墻一樣壓著人。她一站上去，我就知道不妙……她整個人繃得像弓。」

「開始的時候都還算順。我站在臺邊，看她每一步都踩得準(zhǔn)準(zhǔn)的。她聲音有點抖，可也壓著、忍著……」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壓得那樣死，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可唱到第二段，那孩子的手忽然僵一下。我就知道不妙。」

他輕輕搖頭，「她太緊張了，腦子里只想著‘別唱錯、別唱錯’……越想越容易錯。」

老張深吸一口氣。他閉了閉眼，像痛得不敢看下去。

「然后……她就不小心，把從小唱到大的老戲腔，帶出來了一點點。」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極小的一段距離。

「就那么一點。尾音一滑，帶個味兒……你不懂戲可能聽不出來，可那些人啊——他們等的就是這種。」

老張語氣忽然變得低沉。

「臺下一開始安靜得不對勁，就跟風(fēng)暴前的空氣一樣黏。然后，有人喊了第一句——」

「聲音一出，整個會場像炸了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先是嘩然，接著是吼叫——『封建馀毒！』、『拿下來！』……我永遠(yuǎn)忘不了那聲浪，像要把她淹沒。」

但四周都是人墻。」

「那孩子整個身子往后縮，手還抓著衣角，眼神亂飄，像在找我……腿也跟著軟了，整個人像要往下塌。她嘴唇發(fā)白，嘴角在抖，肩膀一抽一抽……我從沒見過她那么慌。」

「我還沒想清楚發(fā)生什么，就看見有人衝上臺去。我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衝上去護(hù)著她……」

老張沉默了好一會，像是在咬著那段記憶，怎么也吞不下去。

「我被拖下臺的時候……」

他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四周全是罵聲。」

老張沉默了好一會兒，像要把這句話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