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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的時候,林薇喉嚨痛得像被刀割。嗓子腫得像塞了石頭,說話只能發出嘶嘶的氣音。
她照鏡子,扁桃體腫成兩顆紅櫻桃。
外婆看了一眼,馬上煮了胖大海加冰糖,沒好氣地丟下一句: 「誰讓你昨晚吹一夜冷風,現在著涼了吧。把這碗胖大海喝了,好好睡一天就好了。?!?口氣平淡到像是再普通不過的暑假感冒。
林薇卻覺得這感冒來得太剛好, 她本來還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會想起那幾句戲,現在好了,什么也唱不出來了。
她松了一口氣,卻又在松氣的同時,感到一絲說不出口的失落。可她盯著天花板,第一個念頭卻是:這樣還能問問題嗎?
她把「給將來的我」又聽了一遍,啞掉的聲音像另一個人在哭。 她沒刪,反而開了新的一段,氣音更破:
「day2。 感冒了,嗓子完全壞了。 這下總該停了。 我給自己最后一天,把牌位的事弄清楚,然后就把所有照片刪了。 真的最后一天?!?
午飯時,她把相片遞給爸爸: 「那塊牌位上的名字,是誰刮掉的?」 爸爸看完紙條,手指僵在半空,筷子抖了一下。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他轉身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卻沒看她: 「感冒就多休息,少胡思亂想,對身子不好。」 語氣像哄小孩,眼神卻躲得遠遠的。
下午,林薇吃了兩顆普拿疼,燒退了一點,腦子反而更清醒。
她戴上口罩,說要去買喉糖,其實又往祠堂走。 她告訴自己:才剛感冒,行動還方便,最后一次,拍完照就永遠封存。
祠堂還是那樣暗、那樣安靜。 她蹲在那塊牌位前,地面浮著細塵,風一吹,那些塵就像細碎的往事,飄著、擾著。
用鉛筆輕輕拓在筆記本上,想拓出殘存的筆劃。 結果只拓出一片乾凈的刀痕——太乾凈、太齊,像有人刻意不想留下任何線索。
經過供桌時,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香爐,里面的香灰平整乾凈,顯然很久沒人插香。 她莫名其妙地覺得松了口氣,又覺得哪里更堵。
她又去了村圖書館,那間永遠沒人去的平房。 族譜、村志、舊報紙,全都缺了同一段時間:1968到1972,像被人整段剪掉。 空白頁的邊緣還留著裁紙刀的痕跡。
林薇思索著,搔搔頭,卻毫無辦法。
回家的路上,她經過村口雜貨店。 老闆娘正在收衣服,看到她立刻停下動作。
林薇聲音嘶啞,不經意間聊到:「阿姨,你知道村里祠堂里有塊空白的牌位?」
老闆娘手一抖,一件t恤掉在地上。 她急忙蹲下去撿,背對著林薇,聲音低得像在求人: 「沒有……沒有,我不知道。你感冒好點了沒?快回家休息啦。」
在路上,她隨口問了三個老人,她每說一句話都想咳,講話時反而格外小心,狀似溫柔。老人多說了幾句,但所有線索都有奇妙的一致性:
? 他們講到某段時間就會卡住
? 眼神會飄向祠堂方向
? 語氣會變硬
? 最后都會說一句:「那時候……唉,別問了。別讓老人家……不安。」
林薇并非沒看過老人回憶苦日子的表情,但看他們的神情,那不是痛,不是恨,更不是羞愧。
而是一種被壓了五十年、卻還在微微顫抖的恐懼。
回到房間,鼻子堵住到快不能呼吸,一頭倒在床上。林薇拿起手機,對著鏡頭,口罩底下腫成兩團的臉頰發燙,卻還在笑:
「我本來想證明只是風化。 結果證明是人刮的。 現在我更不能停了。 因為如果我現在停,就等于承認這兩天所有的不安、所有失眠,都是我一個人發神經。 我不能讓自己輸給自己。 等感冒好了再說吧。 等我燒退了……就再查一天。」
她關掉錄影,把體溫計塞進腋下。 38.7°c。高燒讓她頭昏腦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卻怎么也睡不著。 因為她知道,等這場感冒一好, 她還是會再去祠堂。 不是因為鬼, 只是因為她不甘心輸給自己。
窗外天已經黑了。 她不知道,在村子另一頭,村長坐在門口抽旱菸, 盯著祠堂的方向,嘆了一口氣: 「這丫頭,跟當年那個人一樣。 越不讓她碰,她越要把手指伸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