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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江千玖和梁柏道已經有幾面之緣,對于他也不像見第一面時那樣生疏懼怕了。
她甚至發現她和梁柏道之間有一種很自如舒服的氣場,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她由于緊張,沒能自然地和他對話,但隨著見面次數多了,兩人的隔閡和芥蒂就幾乎消失了。
他們就像……老朋友一樣。
梁柏道也知道,這小姑娘雖然看著乖巧,卻性子執著自我,因此笑了笑,也不說什么。
他坐在離她不遠的沙發上,看見旁邊打開的窗戶,想點支煙,卻終究作罷。
閑來無事間,他的目光隨意掠過了江千玖的手。
“你手背上的傷怎么弄的?”
頓了頓,梁柏道微微皺眉。
江千玖左手背上的血管處,有三個十分明顯的針痕,像是輸液時扎針的痕跡,但是皮膚上的肉又都已經長好了,許是很多年前的舊傷。
江千玖看了一眼,不太在意地說:“哦,小學時去醫院,被護士扎的。”
梁柏道失笑:“哪個護士能扎成這樣。”
“當年我太小,只有六年級,又怕輸液,就一直哭。那個實習護士被我搞得不耐煩了,就拿我練手。”江千玖的語氣還是滿不在乎,也幾乎沒有起伏。
梁柏道微微一愣,覺出一點不對:“你父母當時沒在身邊嗎?”
“早不知道去哪兒了。”
江千玖的語氣還是淡淡的。
她幾乎就像在說“今天是晴天”一樣,說出了這句令人震驚的話。
梁柏道一怔,慢慢站起來。
在此之前,他雖然也知道江千玖父母不在身邊,也知道她經常在劇院里兼職是因為家里經濟狀況不太好。但怎么也沒有想到,她居然從那么小就開始一個人生活。
“‘不知道去哪兒了’是什么意思?”他走近她,偏頭問,漆黑深邃的眸子盯著江千玖,眉心微蹙。
江千玖本來已經不怕梁柏道,但不知道為什么,被他那樣的眼神盯得又有些不安。
“……嗯,就是,走了。”江千玖微微忐忑著,把李萩雨和江森然相繼離開的故事跟梁柏道大致說了一下。
這下輪到梁柏道幾乎說不出話來:
“原來你從小學到現在,一直一個人生活嗎?”
“嗯。沒關系的,我一直是這樣的。”江千玖卻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不太在乎。
他轉了下頭,看著玻璃窗外的夜色,又回看著她。
“但是去醫院這種事,不能馬虎,你可以找親戚陪你。”
江千玖再一次說出了令梁柏道震驚的話。
梁柏道皺了皺眉,本又想說話,隨即倒是理解了。
那么小就被父母拋棄,身旁也沒個親人,想來也是親戚根本都不愿意養她。
何況那些人和她的父母擁有相似的血緣,是和父母站在一起的,她當然也會一起討厭。
最終有些不忍地道:“那也不能這樣,身邊就沒有其他朋友同學嗎?”
她再一次說:“沒關系的梁老師,我一個人可以。”
江千玖因為家庭出身,性格很獨,本就不太愿意和其他人一起玩,可以說,她身邊除了明熹就沒有其他朋友。加上她本人性格冷淡,班里也并沒有其他同學的志向是跟她一樣考國藝、進入影視界,她也就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那些人身上。
女孩兒的語氣依然淡淡的,聽不出是傷心還是無所謂。
但或許是注意到了女孩兒說這話時垂下的眼睫毛、眼里的暗淡,梁柏道聲音比之前輕柔不少,他偏頭問:
“那倒不是,看什么人了,比如梁老師你,就不討厭。”
江千玖回答得十分正經。
語氣平平淡淡,卻很認真。這樣幼稚的話經由江千玖這么認真的口氣說出來,倒顯得有些好玩。
他被這句話逗得輕輕笑出聲來,然后忽然伸手揉了下她的頭發。
江千玖是披肩長發,頭頂那里原本梳得整齊柔順,現在就像被靜電弄起來似的,有點亂亂的,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熊。
不自覺手中的筆掉在了桌子上。
其實江千玖性子很冷,在班里,幾乎沒有人敢接近她,更沒人敢這樣弄亂她的頭發,也只有梁柏道能夠無視一切屏障做這樣的動作。
“以后再去醫院,可以找人陪,如果實在找不到人,找我助理陪你也行。”梁柏道卻沒由她再說話。
“不用麻煩梁老師,我自己會解決。”江千玖依然定定地道,眼神也很認真。
“解決什么你,一個小孩。”
梁柏道發出笑聲。這個笑聲摻雜著些嗤笑,又帶著幾乎察覺不到的吊兒郎當與輕佻。
江千玖才恍然意識到,梁柏道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是個完全斯文溫雅的君子。
他有他的喜好和脾性,也有因他地位所帶來的那種舒適和優越感。
即使他溫文爾雅,有時也依然帶著一種絕對的壓制、一種年長所帶來的不容置疑。
“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別把自己弄得跟大人似的,緊巴巴的。”
梁柏道搖頭嘖嘆,抿唇,不知道是在品評她,還是在告誡,然后大步離開。
她一直看著那修長高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