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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冷?”梁三禾兩手揣兜里,吐著白氣問陸觀瀾。下車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她的鼻頭和人中都凍紅了。
“還行,沒比首都冷太多。”陸觀瀾說著,順手將梁三禾羽絨服上的帽子給她扣到腦袋上了。他做這個動作順手又自然,就像梁三禾身邊不限男女的任何一個朋友,一點都沒有“荷槍實彈”的冷艷氣質,以至于梁三禾有些恍惚,忍不住頻頻側目。
“怎么一直看我?看路。”陸觀瀾提醒道。
梁三禾想了想,試探著問:“你聽、聽沒聽說過,一個關、關于押運艦的比喻?”
陸觀瀾平靜地說:“沒有”。
梁三禾立刻就住嘴了。
“比喻什么的?”
梁三禾裝沒聽到,加快了腳步。
……
一頓晚飯的時間,整個蔚原縣就覆上了四指厚的雪。
梁爺爺嫌屋內熱,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揚聲招呼仍在吃飯的兩人出來看看,被梁三禾出言打斷,“爺,外面黑。”
梁爺爺一愣,連聲說“忘了”、“忘了”,作罷。
“小陸同學,你這個怕黑的毛病,是怎么回事兒?”梁爺爺很好奇,忍不住問,“三禾小時候也怕黑,起夜老得有人陪著,要么是她爸,要么是我——不敢吵醒她媽。也不知從哪夜起就克服了,不用人陪了。你這到底為什么啊?”
梁三禾插話進來:“他是生病,不是毛病,跟兒、兒童階段的怕黑不同,昨晚都告訴你了。”
梁爺爺揮了揮筷子:“我不聽你說,昨晚你就沒說明白。”
陸觀瀾目光落在烤得焦黃的羊肉包子上,坦言告知:“我也剛知道原因。是以前被人關到酒窖里了,關的時間有些長,就落下了這樣的毛病。”
梁爺爺十分震驚:“欸?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情?同伴惡作劇?還是真遇到綁架了?”
陸觀瀾夾起烤包子,一句帶過:“……情況有些復雜,是家里人。”
梁爺爺聽他語焉不詳,就知道不宜再往深里問了。他叼起塊肉餅咬了兩口,又頓住,感嘆:“怎么能做得出這種事兒啊,把一點大的小孩關地窖里,小孩得多害怕”
——“小陸同學”剛剛說“剛知道原因”,可見事情發生時,他還是不記事兒的年齡。
陸觀瀾沒有糾正事情發生時他的實際年齡,不然要連帶解釋的就太多了;也沒有糾正是“酒窖”,不是“地窖”,無傷大雅。
梁三禾邏輯能力不錯,又知道一些“場外信息”,倒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她初見他時,他就站在月色里,那時他是不怕黑的,所以肯定是在這之后發生的事情。此外,這事不只給他帶來了怕黑的后遺癥,也讓他的記憶出現了一些問題——他不記得自己這個沒什么記憶點的路人很正常,但不記得來過蔚原就不對了。
梁三禾給了陸觀瀾個“你沒有說實話,不過無妨,我都知道了”的眼神,后者唇角微微向上一挑,笑了。
3.
大雪到后半夜轉成小雪。梁三禾清晨被樹枝折斷的聲音驚醒,揭開窗簾的一角往窗外看了一眼,關燈起床。
——她沒有開著燈睡覺的習慣,是怕萬一夜里停電,自己沒能及時察覺。科索星四十年前就已經不限電了,但架不住偶爾一些人為意外,比如年節時四處亂飛的炮仗。
早上連線給袁滿講了幾道題,之后在爺爺的指揮下扛著梯子把春聯貼了,又去鎮上的喪葬用品店買了一些銀錢、紙扎,中午草草吃了頓飯,梁三禾就要出門去給父母上墳了。
聯盟由一百多顆星球組成,各星文化風俗均不同。科索星有每年的年尾給己逝親人上墳的習俗,而首都星、朗加星等則沒有這樣的習俗。
“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別、別出門了,我很快回來。”
梁三禾胳膊上掛著兩塑料袋銀錢紙扎,制止陸觀瀾跟隨自己出門。
陸觀瀾恍若未聞,拎起自己出門的全套裝備。
“是在半山腰上。”梁三禾警告他。
“需要我背你上去?”陸觀瀾路過她,輕拍了拍她,挑釁。
梁三禾默然垂眼:你還是先看看有多陡再吹牛吧,以為是首都星那些圍在城市公園里、修著漂亮步道的小山坡呢?
雖然出發前考慮到天氣和路況,并不打算讓陸觀瀾同行,但是陸觀瀾最后平靜安穩地走在她身側,她又覺得這條上山的路好像沒有往年那么難走了。
“車禍是怎么發生的,能說說嗎?”陸觀瀾在刺骨的北風里,突然問她。
“我家的面包車,跟一輛轎、轎車撞上了。哦,那時的磁、磁浮車少。轎車超速,闖、闖紅燈,全責。”梁三禾的聲音很平靜,她說到這里,微頓了頓,“轎里的產婦,也、也去世了,但小孩救回來了。”
車禍讓兩個家庭都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梁三禾一家就不必說了——梁爺爺老年喪子喪媳,梁三禾少年喪父喪母,均是人間最苦。駕駛轎車的男人與妻子是青梅竹馬,妻子亡故后,他兩次尋短見均被家人及時發現救回,后面那次被救回后落下了殘疾,之后獨自帶著小孩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
這些陸觀瀾其實已經知道了,但他還是想從梁三禾嘴里聽到。因為梁三禾在情感表達上是回避型的,她不會主動向人訴說這些令她難過的事情,會更愿意閉口不談,假裝事情早就過去了,然后用漫長的時間,讓這些事情在心底自行腐爛分解。
“你也在車里?受傷了嗎?”
“也在,只有一些小傷,幾、幾天就好了。”
梁三禾說著,伸手摸了摸額頭,車禍在那里留下了一個黃豆大小的圓疤,如今疤痕已經很淺了。
陸觀瀾留意到她的動作,伸手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也輕輕撫了撫那里。他的手比她的熱許多,又似乎有極淡的雪松香,輕輕覆上來時,她感覺圓疤周圍的皮膚有些刺癢,像是局部的表皮細胞突然加快了新陳代謝。
梁三禾待他的手離開,人也往前走出去了,停在原地,不悅地念了一句:“我說的不合適,你是不是一、一點,都沒有往心里去?”
陸觀瀾轉頭提醒她留意腳下的積雪,微抬下巴,敷衍地道:“往心里去了。”
梁三禾的父母其實并未真的被葬在半山腰上,山本身就不高,三百來米,他們就葬在離地七八十米的地方。山路確實比較陡,路上覆著昨夜的積雪,又滑。所幸rei非常注重學生的身體素質——校訓里就要求身體絕不能給大腦拖后腿——沒有軟腳蝦,兩人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
陸觀瀾向墓碑鞠了個躬,之后就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耐心等待。
梁三禾如往年一樣,將帶來的銀錢、紙扎都倒在墓碑前特意挖出來的一個小土坑里燒了,又填了雪進去,確定余灰盡滅,之后事無巨細開始向父母匯報自己這一年的動向——說自己這一年里遇到的事情、取得的成績以及認識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