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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瀾腿可真長,又直又長,你就夠高了,他的腰線又在你的臂肘那里。”
賴錦妍是在一個通訊組里看到的照片。照片里,梁三禾和陸觀瀾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一起,均高挑挺拔,頭身比優越,十分養眼。
梁三禾模糊應了一聲,叉腰站在床邊,舒展著剛剛洗澡時似乎被抻著了的肩胛骨。陸觀瀾確實挺高的,比隔壁軍校學生的平均身高還要再高一截,是少數離得近了她需要微微仰臉才能看清表情的男生。
“你額頭上的傷沒事吧?”賴錦妍問。
“沒事,”梁三禾感覺回復得有些生硬,又補了一句,“主、主要還是,昨天穿少了。”
“昨天氣溫驟降,是放倒了不少人。”賴錦妍心不在焉地應著。有朋友招呼她上線打游戲,她便結束對話戴上耳機去了。
甘萊從外面進來,直接反鎖了門。梁三禾往錢貝蓓的位置瞥了一眼,提醒她“人還沒齊”。甘萊先是皺眉讓她將落在地上的幾根頭發撿起來,又說“錢貝蓓下午回家了,今晚不回”。
……
同樣這個夜晚,在大域城邊緣某個角落,錢貝蓓一家三口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出殯儀館。
錢貝蓓的叔叔錢人驥在綠洲精神康復醫院住了五年,今日第十一次自丨殺,終于成功了。他們剛剛辦完全部的手續,并與被收拾好遺容的錢人驥做了個道別,明日將人往焚化爐里一推,事情就結束了。
天空飄起小雨,因為正逢降溫,冷得都有些刺骨。但錢貝蓓卻并不覺得多冷。不過即便如此,她仍是將外套的拉鏈一直拉到了領口,將大半張臉埋進了衣領里,因為怕被發現自己臉上并沒有多少悲傷。
錢貝蓓偶爾午夜夢回,也能記起叔叔錢人驥仍健康時對自己的照拂。叔叔脾氣不怎么好,但對她一向很好:溫柔地叫她babygirl,耐心地一遍遍問她“為什么不高興”,大方地給她買昂貴的禮物。錢貝蓓甚至還記得,讀小學時,他來接自己放學,順手給她扎小辮時的溫軟神態。但所有這些溫情,都抵不住過去這些年,他病發給家人帶來的從精神上到物質上的折磨。
錢貝蓓不能原諒高二那年,他跑到學校去接她放學,神經質地一直叫她babygirl,被圍觀的同學發現異樣,給她帶來的恥辱;也不能釋懷明明精神分裂就是治不好的,她爸媽卻執意要把家里的大房子換成小房子,四處尋醫問藥給他治,最后終于接受治不好的事實,卻又將人送來一個月住院費能抵近一罐貴價面霜的綠洲。
如今這一切終于要結束了。錢貝蓓不敢表露出來,因為她爸爸錢人杰正在啜泣,她媽媽也隔一會兒擦一把眼睛,但她是真的由衷地高興叔叔這回成功了。
“……他這些年精神時好時壞,壞的時候,他自己沒印象還好,但好的時候他有多難受,你是知道的。別這樣,咱們明天好好送他離開。他這也算是終于解脫了。”錢貝蓓的媽媽勸慰著一直啜泣的錢人杰。但她這樣勸慰著,自己又流下一串串熱淚。她嫁進來時,錢人驥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初中生,因為父母都去得早,一直跟著他們兩口過日子,真心實意叫了她這么多年”嫂子“。
“我也終于解脫了。”錢貝蓓就是高興得忍不住,她避開媽媽偶爾望過來的目光,把嘴藏進衣領里,神經質地咧開,也跟了一句。
“啊,我可真壞啊。”她抬頭望著夜空里鉛灰色的云,給了自己一個銳評。
第17章 那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
1.
梁三禾是又過了兩天才知道趙仲月跳樓的事情的。那時趙仲月已經從一個有血有肉, 雖然不太好相處,但又會很周到地叮囑梁三禾去她宿舍把能用的物品拿走的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罐不足兩公斤的無機化合物。
其他同事說, 趙仲月有抑郁癥,警察在她宿舍找出了病歷,并向她的醫生求證過了;另外, 她的妹妹也證實她跟家里的關系一直很緊張,又入了這樣整天目睹動物各種悲慘遭遇的行業,一直有隱約的輕生傾向——不過在她真的輕生之前,妹妹忙于自己的學業,又覺得當今社會“活人微死”的狀態很正常,沒太當回事兒。
“前段時間機構收留的一只流浪狗, 她給起了名字, 叫‘阿吉’。那狗流浪多年, 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又突然因病沒了,對她打擊挺大的。”園區的動物醫生也如此說。
……
“三禾, 你再想想, 你或許在她宿舍哪個角落見過那些治病的藥, 只是你沒特別留意。她用藥挺長時間了。”
“我沒見過,她共、共情動物, 經常會沮喪,但沒、沒到那種地步。”
“啊,你沒見過也正常。得這種病的怕被歧視,一般都會捂著。她四五月份有段時間請假很頻繁,問原因也不說,你記得吧, 那就是出去治病的。”
“我記得,那、那段時間,她好像是,去線、線下追星。”
“她哪里是追星那種人啊。到底是個學生,真天真啊,三禾,她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她床頭柜里那盒沒吃完的帕羅西汀做不了假。”
……
梁三禾頭重腳輕地把幾個動物圈舍打掃干凈,忍著不斷翻涌的惡心,往宿舍樓走。卻又在宿舍樓與行政樓中間的分岔口停住。
趙仲月人沒了,宿舍自然也沒了。
“三禾,怎么停這里不走了?”一個沒怎么打過招呼的后勤部門的同事經過,問了一句。
梁三禾遲滯三四秒,抬起一張老實又苦惱的臉,慢吞吞道:“腥、腥膻味兒大,以前我都在趙、趙仲月宿舍,沖過澡,再回去,現在不、不知道去哪兒。”
同事聽她說起趙仲月,眼尾的笑意一收,露出“真是可惜了”的慨嘆,“她那宿舍最近應該不會有人去住,你不介意的話,還可以去沖澡……”她頓了頓,“以后那個房間說不定直接就當兼職員工的休息室了,你可以一直使用。”
梁三禾適當露出局外人的好奇,問:“警察沒、沒封她宿舍?電影里,一、一般都封啊。”
同事耐心解答:“沒封,這里又不是現場。警察只是過來把她的個人物品翻了一遍。”
梁三禾點點頭,露出小苦惱被解決后釋然的表情,她皺眉嗅著自己身上的味道,與同事道別,邁著一米出頭的長腿,幾個跨步就消失在宿舍樓黢黑的門道里了。
小臂內側一震,個人終端跟著浮起,這位在梁三禾旁邊駐足的同事表情一收,低頭瞧了一眼終端上的通話請求方,又仰首望向行政樓四樓。
常主任站在四樓窗前,向她做了個“上來”的手勢。
“……面色不太好,說是之前降溫生病,沒恢復好;剛開始聽說時很驚訝,問在哪兒跳的、什么時候、什么原因,說沒留意趙仲月抑不抑郁。對,她主管說,后面鏟屎、清圈、遷圈都沒有異常。剛剛?剛剛她就是站在那兒發愁,不知道去哪兒沖掉身上的腥膻味兒。”
“小丁針孔鏡頭裝好了吧?提前檢查了沒有?別關鍵時候給我掉鏈子。”
“裝好了,也檢查了。”
“裝幾個?都能照到?浴室呢?浴室裝了沒有?”
“浴室沒有裝,也不會裝。常主任,過分了。”
后勤部的這位同事姓方,是個年近五十的大姐,也跟常主任一樣,在機構做事近十年了。她是常主任的“自己人”,能跟著常主任得些薄利,但最基本的底線還有。
常主任氣虛地辯了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在方大姐譴責的目光里,自覺沒趣地閉嘴了。片刻,胖手一揮,說了句“你去忙吧”,將人打發走了。
常主任叫去威脅梁三禾的人隔天就出了車禍,兩條腿都斷了。因為事發是在寂靜無人的深夜,且事發路段沒有監控,肇事車輛至今未被發現。雖然梁三禾至今的種種表現都沒有問題,但因為時機太過湊巧,令他心里始終難安。
半個小時后,安保部的小丁向常主任發起通話請求,說梁三禾過去沖了個澡就走了,沒有在趙仲月宿舍徘徊,沒有異常。
“噗通——”常主任懸著的心落了地,但仍謹慎地讓小丁將影像資料發來,他要親自過目。小丁保持著通話,在星圖本上不怎么熟練地搗鼓了幾下,高清影像資料便即時傳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