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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去了,然后出事死了。”李建升說,“反正這都是小藍和他吵架的時候話趕話說出來的。”
楊昌東的心一沉,左鐸,老家是固山的,固山和云昌很近。嚴智輝就死在云昌。左鐸不是一個特別常見的名字。很多年以前,嚴智輝跟自己說過,“左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什么東西在楊昌東的心底翻攪,一路往上沖,當它終于沖透,變成一聲嘆氣從體內奔出的那一刻,楊昌東覺得天旋地轉。
天啊,是這樣嗎?真的會是這樣嗎?
他咬著牙:“這個人……真的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離成功最近的一次,還是他那個朋友的妹妹,人家好像是記者還是什么,寫了一篇文章,在網上爆了,然后連帶著這個熱度,又重新對她哥的死展開了調查,云昌那邊的警方復盤了一下當時的那個案子,但得出的結論還是意外失足落水。當時還有警察來找過左鐸了解情況,問了他好多以前上學時候的事。”
“是什么文章?”楊昌東問。他雖然一直有手機,但沒玩過社交媒體,對網上流行的東西一竅不通。
“寫了一個縱火案,跟她哥的事好像也有那么一點關系。但是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那篇文章很快就全網下架了,她們的號還被禁言了好一陣子。”
楊昌東木然地點點頭,事情的碎片像是落下來的魚食般一點一點地沉入他這口只剩死水的老魚缸里。魚食很輕,卻讓魚缸里的水溢了出來。
見他哭了,李建升有點慌地問:“叔,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他搖搖頭,痛苦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兒子推門進來了。他的臉上帶著些許興奮的神色。他讓李建升先去玻璃罩里躺著,然后又回來對楊昌東說:“咱們再試一次,回去的形式可能有點奇怪,但這是離他們的實驗最近的軌道了。我再摸索摸索,一定會有辦法的。”看見他的臉色不太好,兒子過來問:“爸,是不是特別難受?那要不然今天就算了。”
他搖搖頭,不想再給任何人添任何麻煩。他說:“你就告訴我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他再次戴上頭盔。兒子按下一個鍵,白光照過來,楊昌東昏睡了過去。等到他再醒來,視線可及的地方,像是在某個人的臥室,俯視的視角里,一個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的小女娃正睡得很熟。他伸出李建升的手拍了拍小女娃的肩膀,“潘付薇,潘付薇,你醒醒。”女娃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轉過身來望著他。
“你一定要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現在經歷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假的。”
再看縱火案——一條被人忽視的生命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可北晴路的老鄰居們提起潘付薇犯下的縱火案,第一個感覺還是難以置信。在他們的印象里,潘付薇膽小,懦弱,走路貼著墻根,幾乎從來不主動跟人說話,就是不得不說點什么的時候,也是低著頭,聲音很小,盡量躲避著人的眼神。
有的上了年紀的街坊還記得孩提時代的潘付薇,她梳著羊角辮,整天都是笑瞇瞇的,很多時候,她都一臉神氣地坐在父親的肩膀上,而她的母親則溫柔地走在他們父女身邊。
那是屬于潘付薇的,生活分崩離析之前的一個生活切面。很多街坊都把潘父潘母離婚這件事看成是潘付薇世界崩塌的開始。在那之后,她的生活里有了很多向下的改變,她的母親為了事業離開了北姜,而她則被偏執的父親禁止與母親那邊的親人來往,對比起思念杳無音信只會按時支付撫養費的母親,更讓潘付薇難過的恐怕是后者,因為她的姥姥姥爺就與她和父親住在同一棟樓里。
這樣扭曲的現實和來自父親的迫害讓潘付薇從無憂無慮的女童長成了一個敏感憂郁的少女。而在她的少女時代,潘付薇做過對現實的反抗——她與一名來自祥安的男孩一起,跑到了云昌,后來暈倒在巷子里,被人發現。警察聯系了她的父親,她才回到了北姜。離家出走事件后,她離開了原來的學校,整個人也變得更加地沉默和陰郁。
這場莫名其妙的離家出走讓潘付薇很快在北晴路變成了一個反面典型,不少原本同情她遭遇的鄰居說起這件事來也都覺得她不懂事。
“沒看出來啊,碎碎個女娃,平日里不言不語的,怎么思想就那么復雜,能和別的男娃一起坐火車跑到外地去,這將來怎么得了?”
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一語成讖。潘付薇被執行死刑后,那些愿意跟筆者回憶起潘家往事的老街坊再提起那場離家出走,都忍不住地搖頭嘆氣,口氣卻無比篤定,像是終于找到了潘付薇最終黑化的解釋。
“這娃就是心冷。像她那個媽一樣。”有人這樣說。
“離了婚以后,那人就沒有再回來看過娃。啥都沒有人家的工作重要。潘付薇的爸也是塊爛泥,被人家甩了這么多年了,也走不出來,世上的女的又不止那個姓付的一個……”
從老街坊的口中,筆者漸漸聽出來了一個意思,那就是,潘付薇是她父母婚姻的產物,卻不是愛情的結晶,更像是某個人為了達成社會主流的期待而完成的業績。
潘付薇的母親付某從小就是北晴路的驕傲,高考那年是省理科狀元,研究生畢業后,在父母的催促下結婚。據說和潘父結婚是她提出來的,離婚也是她提出來的。離婚后,她出國繼續深造,在完成了博士后階段的學習后回國,從事她熱愛的科研工作。
“潘付薇離家出走被抓回來以后,她好像也沒有回來看……就是看了也是看了就走,我反正不記得她這個當媽的好好地陪伴照顧過娃……”
沒人知道潘付薇的心境在離家出走事件后發生了怎么樣的轉變,但在這個挫折以后,她的生活一直下墜,直到縱火案發生,無辜的受害者們被她拽著,一起墜入深淵。潘付薇的故事也終于落幕。
鮮有人知道,在這個故事里,除了縱火案里的死者外,還有一位沉默的死者。自從他的死在二零零零年被判定為意外以后,他似乎就被這個世界遺忘了。在人們幾乎是一幀一幀地分析潘付薇的行為舉止心理動態的同時,人們卻甚至連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這個叫嚴智輝的高中男生正是當年潘付薇離家出走時的同伴。他并非北晴路街坊口中的不良少年。出事前,他是祥安市一所高中的學生,成績中等,但為人和善,從無劣跡。他和潘付薇通過書信相識,與潘家的情況相同,嚴家父母也離了婚,嚴智輝和父親一起生活,但父親忙于生計,父子倆溝通有限,嚴智輝的生活并不快樂。
在潘付薇被云昌警方送回北姜與家人團聚的時候,嚴智輝的后事里卻夾雜著一些匆匆了事來掩蓋丑聞的意味。男女有別,人們主觀地把少男少女離家出走的責任怪罪到身為男生的嚴智輝身上,甚至把他的死看成是某種冥冥之中的報應。這么多年來,真正傷心的只有他的家人。除了哀嘆他的早逝,不得不承受外界異樣的眼光外,更有一個追問畢生的問題,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生的?
可是一直沒有答案。嚴智輝在媒體里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他在潘付薇的少女時代拐走了她,帶給了她重大的轉折,摧毀了她的部分人格,等于是為日后縱火案的發生推波助瀾。
可孤掌難鳴。當年離家出走的是兩個人,如果嚴智輝要為將來的潘付薇的行為負責這個邏輯成立的話,那能不能反過來說,潘付薇在某種程度上也應該為嚴智輝的死負責。
是什么讓潘付薇同意與嚴智輝一起逃離原生家庭?讀者們應該早就煩透了萬事都怪原生家庭的論調,但在潘付薇的故事里,卻是一個抹不掉的底色。
如果不是因為沒有愛情,潘母不會對親生女兒如此冷漠。她的冷漠也造成了潘父的扭曲,而潘付薇成了冷漠和扭曲的受害者。
除了冷漠,還有貪念。想要事事完美,面面俱到。而終于,潘付薇作為她完成了指標的業績,卻成了她這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污點,好一個回旋鏢。
每個選擇背后都有其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和義務,任何成年人都懂的道理,作為理科狀元的潘母不會不懂。那到底是什么,讓她在潘付薇成長的歲月里選擇逃避?筆者認為,歸根到底,還是自私。
……
李建升盡可能地回憶了當初那篇很快被下架的文章。
楊昌東問:“那是文章里就明說了,寫文章的是嚴智輝他妹?”
“好像是評論區的置頂評論里說的,還呼吁廣大網友提供線索,說她不會放棄追查哥哥死亡真相。”
“那他妹妹叫個啥?”
“我不記得了,反應不姓嚴,她自己解釋說,她跟了她媽的姓。”
楊昌東皺著眉頭:“文章里寫沒寫跟買彩票有關的事?”
“沒有。”李建升疑惑地問,“買彩票跟他有什么關系?”
楊昌東嘆了一口氣,“我認識嚴智輝,也知道那個左鐸。我覺得,嚴智輝就是那個告訴左鐸中獎號碼的朋友。”
“那嚴智輝是咋知道的?”李建升問。
楊昌東愣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兩個人都有點累。實驗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每次從實驗中醒來,都覺得疲憊不堪。李建升問:“這實驗到底是干啥的?叔,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