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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培瑤沒再說什么。她彎腰收拾起茶幾上的幾個空外賣盒還有汽水罐,心里一陣難過,可又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沒有資格教訓她。誰讓自己欠她的。她緊緊地咬著后槽牙,使勁地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自己是在還債,只是這債看似好像沒有盡頭。
潘付薇出事后,在付培瑤不斷剖析自省的萬般情緒里,自責占了很大一部分,自責的其中一條就是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繼續忍下去。就算潘付薇每天像米蟲一樣墮落慵懶地活著,靠自己這個小老太太養著,那又怎樣,最起碼她不會發神經跑到外面去放火去害人。
她當時其實提出過的,就把自己現在住的這套房子讓給潘付薇住,每個月再給她三千塊錢的生活費,如果嫌少,五千也可以。然后自己會找房子搬出去住。她們兩個互不打擾。
可這個看來已經算是優渥的條件潘付薇卻不同意。她看著付培瑤,臉上的笑有點怪。
“我就想和你一起住?!彼f,“我爸管我管了十八年,我也得和你在一起住十八年,這樣才公平。”
說完潘付薇還是那么笑笑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的一個答案,但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話。
她面無表情,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里屋,心里是絕望的。她沒辦法想象自己未來的十八年都和這個糟糕的孩子捆綁在一起。生命是有限的,她還有研究要做,從單位回家后,她需要一個安靜,清潔的休息空間??擅看嗡氐郊遥瑒偙凰帐昂玫目蛷d廚房衛生間又都是一團亂,她無法忍受,只能自己默默地收拾干凈。
她不想跟潘付薇發生口角,自己請了鐘點工,每日按時上門搞衛生。在第三名鐘點工被潘付薇故意找茬趕走之后,付培瑤看清楚了,這個孩子就是要故意折磨自己。
痛定思痛,她決定快刀斬亂麻。當初自己的確是虧欠了孩子太多,但眼下縱容的辦法對孩子也不是好事,到后面只會是兩敗俱傷。她下了狠心,命令潘付薇離開自己的生活。
兩個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潘付薇問她:“你愛我嗎?你愛過我嗎?”
她沒有逃避潘付薇含淚的眼神,迎著,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潘付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樣點了點頭,用長袖子抹去眼淚。
母女同住的日子結束得一點也不愉快。
大概也就是在同一時期,付培瑤從老唐那聽說了楊慶家里的事,說是楊慶的母親病重,忍受不了痛苦,于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跳了樓。她嚇了一大跳,每次見到楊慶,他都表現的開朗健談,時時刻刻都是時代弄潮兒的精英模樣。沒想到家里竟然也出了這樣的事。
她問老唐要了楊慶的電話,給楊慶發過去了很長的表達安慰的短信。楊慶很快回復表示感謝,又問付培瑤她最近的研究怎么樣了。她有點詫異他怎么會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如實地作答。楊慶回復說,祝一切順利。
后來,潘付薇出事,組織上體諒她的情況,說身體要緊,要不然再歇一陣,或者干脆退休??伤?,她知道,現如今不是科學需要她,而是她需要科學這件事來自救。
這是她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踏實的事了。別的方面,她都是失敗者,都是罪人。她臉上被黃家人劃出的傷口又在發癢了,她要贖罪,她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事情來贖罪。
她想起那些受害者,那對無比期盼自己孩子到來的恩愛小兩口,他們歷經艱辛,終于有了孩子,他們為即將出世的孩子準備好了能想到的一切。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是那樣慘烈的結局。
團隊開討論會確定下一個項目的方向時,她毫不猶豫地在a和b里面選擇了b,即使說起來,團隊里的不少人更傾向于選a。b課題的研究會是更漫長更艱難的一條路,但如果成功,就能找出治療部分因基因變異而導致的罕見病的方法。受益最大的將會是那些在產檢時一切正常,出生后才逐漸發病的孩子。
團隊里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說:“畢竟a這個課題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展開,只是尚無突破性的成果……”
“那既然是這樣,及時止損,放棄也是不可惜的。”她說。她還很少用這樣的口氣跟組員們說話。一時之間,沒人敢反駁。最后大家舉手表決,事情就這么定了。
a課題就這樣被放棄。付培瑤后來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獨斷專行了,也軟下來,安慰組員,“下次去美國開會的時候,咱們可以跟他國的同行們交流一下,我相信,通過基因編輯找到治愈阿茲海默癥的方法這個項目肯定不會被忘記的?!?
潘付薇小的時候,北晴路精神病院的管理還不算太嚴,時不時的,她就去精神病院里找姥姥或者爺爺玩。爺爺是坐辦公室的,總是喝茶看報,墻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可屋里還是悶得要命,沒什么意思。倒是姥姥,工作的地方在病區。天氣好的時候,病人們會有放風的時間,他們穿著同樣的衣服,站在陽光下,臉上的表情茫然且不知所措。
她問過姥姥:“這些人為什么會這樣?”
姥姥望著他們,說:“男要功名女要愛。執念太深,沒辦法接受失敗,受了刺激,卡在那里了。這里面的很多人都是這樣。”又說,“他們都是不幸的人,都有很深的創傷?!?
當時的她還不能完全明白姥姥話里的意思,但一直記得。后面,家庭的劇變將她變成了一個早熟的少女,她也開始理解這句話了。只是,她意識到,她家的情況與之剛好相反。爸要媽的愛,媽要功名理想。兩個人都不肯妥協,兩個人各有各的瘋。
她爸就是愛她媽,更愛他自己,愛到后面就只剩一個頑固的問題,我怎么就不夠好了,怎么就留不住你了。你那看不見摸不到的啥科學真的比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老公孩子熱炕頭要好嗎?
他自我感覺良好,可別人不拿他當回事,于是就開始自暴自棄,怎么自己就不能像別人家的爺兒們一樣鎮住家里,來個男主外女主內,怎么自己的老婆就不愿意聽自己的?
這問題無解,于是無能帶來狂怒。他沒有膽量去直面前妻,因為他心里明白,人家比自己強。他斗不過強者,只能轉過身來欺負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那就是潘付薇。
從很小的時候,潘付薇就默默地注視他,觀察他。他瞪著眼睛斗雞一樣扯著脖子喊叫的樣子真的很像一個被醫學驗證過的瘋子。那個時候精神病院換了新的領導班子,管理變得嚴格了,就算是職工家屬也不能隨意進出了。潘付薇也早就不用去那里看瘋子了。她的身邊就有。
離她一直很遠的媽也瘋,哪有好端端的,為了工作就拋夫棄子的。拋夫還好理解,親生的孩子她也不要,冷冰冰的樣子像個從未分泌過女性激素的男人一樣。她的那份聽起來就很高深的工作像是個只露下半邊臉的第三者,站在潘付薇摸不到的角落里,得意地挑起獲勝的嘴角。
自己是這兩個瘋子的產物,所以自己的人生再怎么失敗糟糕好像也正常。
于是爸爸瞪著眼睛罵她的時候,她望著爸爸的眼神里漸漸生出一種憐憫和悲觀。爸爸,咱們都是同道中人啊,都活得那么糟糕,而且你現在瘋狂的樣子,是不是也就是我的未來呢。
那個時候她已經轉了學,新學校里她沒有什么朋友。一個是她本身沒有什么交友的意愿和精力,更要緊的是,流言也跟了過來,對于她這個神情陰郁的轉校生,說什么的都有,傳播最廣的還是說她跟外校男生搞對象,私定終身跑到外地,后來懷了孕,男生不堪重負投海自盡。她住院就是為了打胎,轉學也是因為以前的學校不要她了。
她整日活在這些流言蜚語里,不明白怎么人們對這種下三路的東西都那么感興趣。除了這些還有人說她是殺人犯,說她手腕很高,把幾個男生耍得團團轉。還有人說她在以前的學校就老是惹事,就是仗著她媽有錢,能幫她擺平一切。
如果自己真有他們描述得那么冷酷強大就好了。她在心里悲涼地想。自己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墒牵瑳]人信。她想寫出來,想把她心里的話都寫給某個想象中溫暖的親人??伤荒?,云昌的事過后,潘卓看她看得更緊。每天的例行功課就是搜她的書包。全身上下的衣服口袋也要翻出來。她不敢讓任何文字的東西落入父親的手里,于是那些話只能被她葬在心中。
她覺得自己在下沉,即使安穩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也總是快被洶涌而來的海水淹沒。她的頭隱隱作痛。耳邊響起風聲,鼻腔里有腥味,那腥味是血,也是云昌的海。有一些以前從未見過的畫面正慢慢地在她的腦海里顯現。她害怕地叫出了聲。課被打斷,老師在全班驚訝的注視里送她去了醫務室。
她在云昌的時候應該撞到了頭,雖然大夫說她喪失部分記憶是因為受了刺激,但她的頭就是時不時地會疼。從云昌回來以后,警察一直問她,老師問她,她爸也問她,她努力回想,可就是少了那么一段。她不記得自己胳膊上和腿上的繩子是誰綁的,也不明白嚴智輝為什么會跑到海邊去。她記得自己和他喝啤酒,嚴智輝很高興,說好日子就要來了。他們要做的就是再等幾天。至于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轉學以后,沒有大人再來問她關于云昌的事了。她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有些事就應該沉睡在心底,可被她裝進心底的東西越來越多,原本陷在底下的東西反而被擠了出來。
她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有個男人悉悉索索的聲音。他的臉離自己的臉很近,但她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他什么話也沒說,用繩子綁住了自己。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可以肯定那不是嚴智輝。那個時候的嚴智輝說不定已經葬身大海了。
離開校園的時候潘付薇還很年輕,潘卓對于她放棄學業一半生氣一半還有某種怪異的欣喜,畢竟在他看來,女人太聰明總會有野心,不安分。
他給潘付薇找了個在餐廳端盤子的工作。潘付薇不管是為人處世還是長相都很嫩,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年紀相仿的男孩上來跟她搭話。她嚇得不得了,鵪鶉一樣地縮在一邊,看都不看人家,倒是把男孩整的一頭霧水。也有負責帶她的大姐夸她勤快,可她也將信將疑,覺得別人這樣說,是不是要整她,等她相信了再說是騙她的,拍著手,在她的痛苦里鬼一樣地笑她。
日子長了,她怪異扭曲的性格就成了同事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別人避開她,她也避開別人。她離開學校,走入社會,見到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孤獨。
到了二十二,她爸第一次提出,問她上班的地方有沒有什么適合的小伙子,她詫異地搖頭,這么久了,她一直對男的敬而遠之,因為他們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她記得當年自己就是多看男同學一眼她爸都要揍她,現在怎么主動提起要她搞對象的事了。
這不是腦子有病是什么。她再次確定了她爸的不正常。
她從她爸那來,所以她不正常說出去也合情合理。
她生活里唯一的消遣就是上網。她在網上斷斷續續地寫了一些文章。因為情真意切,被網站推薦到了首頁幾次后,瀏覽量變得不錯。她在覺得自己被鼓勵的同時放松了警惕,開了評論,結果一下子沖進來了不少差評。“又是女性苦難敘事,虐女文學,惡心?!薄澳銓懙倪@些小說,全篇都在致力于把美好的女孩子撕碎?!边€有人說,“怎么就不能寫一些男人受苦然后被一生順遂的女人拯救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