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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可笑,卻沒有還嘴的力氣。她沒有勇氣出來承認,她小說里的女主人公經歷的那些悲慘的虐待其實都是她自己的親身經歷。她的原生家庭糟糕,唯一一次鼓足勇氣的出逃卻以悲慘詭異的結局而告終,年紀輕輕的她就那樣,永遠跟一個人的死有了剪不斷的關系,她也永遠不能確定,在自己昏迷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小說,是傾訴,是拷問,也是自救。但卻被人誤解。而誤解她的那些人里有不少在自己的主頁里大言不慚地說,女孩子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值得被愛。
她決定刪掉那些文章,不再渴求從任何地方獲得支持。再次翻看那些文章和它們告別的時候,她注意到,評論區里有人替她反駁。這個人還給她發了私信,說她寫的文章很好看,鼓勵她不要放棄,繼續寫下去。那人的話情真意切,她覺得溫暖。
他們斷斷續續地在網上聯系。一段時間后,她鼓足勇氣和那人見了面。她有點遺憾那人是個男人,但又對這個很會說話的人太感興趣。她早已成年,明白成年世界里男男女女出來見面可能會發生的事,也在心里告誡自己,一旦有一點這樣的苗頭,就立刻離開,然后拉黑這個人。可見了面之后才發現,是她自己多慮了。他們兩個人的交往是脫離了性別的,僅僅是一個人類和另外一個人類的交往。
那人做的工作在她看來也相當不俗,她受邀去他的店里坐坐,空氣中泛著有些苦的藥材味,那人說,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在他看來是很錯的話。一個人如果只是吃苦,只聽逆耳的話,那這個人遲早會壞掉的。
她在那人的話里一點一點地放松了下來。這還是長久以來一直沒有過的時刻。不僅如此,對于這個人,總是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縈繞著她。有一次,不知怎么的,他們聊到了固山,也聊到了離固山很近的云昌。她終于跟他說起了云昌的事。說完后,她問他,有沒有什么藥,吃了以后可以恢復一些記憶,讓她想起那些事來。
他說:“有些事,還是忘了好。你看看你自己,從那么難的情況里挺到現在,沒有依靠任何人,每天還能起床,還能吃飯,甚至還能打工掙錢。這就已經超過了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了,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
“驕傲?”她迷茫地問,“可是我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感到驕傲過。”
“我為你驕傲。”他看著她笑了,眼神里沒有一絲污濁,“你應該脫離你原來的那個環境,斬斷和那個世界的聯系,你生活圈里的人一直都在傷害你。”
“是啊,我為什么要一直待在那樣的生活里呢。我真傻。”她說。
“這不怪你,因為痛苦對你來說很熟悉,熟悉會讓你產生錯覺,覺得那就是家。人都是想要家的嘛。”他悲憫地說,“真的,一點都不怪你。”
每次走出那間藥鋪,她的心情都會變好。中藥鋪在一樓,在他的樓上,有一個不小的門臉正掛著招租的牌子。她想要不然自己把那里租下來,開一個小買賣,能和那個人離得近一點。
她對他依舊沒有任何女人對男人的感覺。她覺得那人是一個導師,一個領路人,是一棵小樹可以依靠的大樹。她跟著他一起冥想,一起閱讀,聽他分析人生哲理,然后覺得自己又被治愈了一點點。
她在網上借了錢,可拿到錢的時候,卻被告知那個門臉已經被別人租下了。那段時間中藥鋪也是時開時不開。她在網上發給他的消息也回得很慢。終于有一天,她再去那里,中藥鋪已經關了。旁邊的商家都不確定原先在這里開藥鋪的男人搬去了哪里,只說前一陣子有警察來過鋪子。
她發消息問他為什么不告而別,對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讓她保重,她慌了,求他不要離開。那邊沒有回復,過了幾天,那個賬號注銷了。
她再次落入萬丈深淵。把她往下拽的,還有那些催債的電話。借來的本金她并沒有花多少,可利滾利太可怕,債務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數字。她四處借錢,就連她最不想面對的付培瑤也去找了。可那個女人還是那樣的冷血,躲在單位里,讓門衛打發了自己。
就是在那個時候,一直在她心底堆積沉睡的那些陰郁又懦弱的東西變成了尖刀。她要報復。她茫茫然地走在這到處是人的城市里,找不到一個同伴,找不到一個親人。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藥鋪所在的地方,抬起頭,原本自己想要盤下的二樓變成了一個瑜伽館。
老伴被正式確診前,走丟過兩次。第一次是個禮拜天,老太太說去菜場買菜,自己一個人就出了門,一去大半天沒回來,打電話也不接。兒媳婦在家看孩子,他和兒子兩個人把附近菜場超市找了個遍也沒見人。后來準備去派出所調監控的時候,兒媳婦來電話,說老太太自己回家來了。人沒事,就是衣服袖子不知道在哪兒蹭的灰,褲腿上也掛破了一點。他和兒子心急火燎地趕回家,老太太已經洗了臉,換好了衣服,沒事人一樣地坐在沙發里看電視。
兒子著急地問:“媽,這么半天,你去哪兒了?”
老太太不吭氣,還是跟著電視里的綜藝節目樂。
他問:“你不是去買菜了嗎?菜呢?”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埋怨地說:“我什么時候說出去買菜了?”
兒子有點生氣了:“出門前你自己說的啊。那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
老太太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我想去哪兒去哪兒,你管不著!”
兒子還想說點什么,在一旁的兒媳婦壓低聲音接話:“我覺得媽這樣子有點不太對,要不然咱們領著她去醫院里看看。”
兒子問:“怎么不對?”
兒媳婦說:“她剛才回來,看見我的樣子就像是不認識我一樣,還有,媽脾氣一直都很好,怎么最近變得火氣這么大?”
他問:“那她剛回來有沒有跟你說她去哪兒了?”
兒媳婦搖搖頭。他沒再說什么,小心翼翼地在老伴兒旁邊坐下,擔心地望著她。最近晚上老伴兒也睡不踏實,經常到了后半夜還翻來覆去的,嘴里念念有詞,說的都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語的話。
他覺得老伴兒是不是擔心他的身體才導致的精神壓力過大,還安慰她,說:“我手術做了,藥也一直吃著呢,沒事,別瞎想啊。等過一陣兒天氣暖和了咱就回祥安去。”
第二次走丟是第一次的兩天后。兒媳婦在里屋哄孩子睡覺,老太太本來在陽臺上晾孩子的衣服,結果等兒媳婦從里屋出來,就看見大門開著,叫了幾聲媽,沒人應。打她的電話,才發現她的手機就在客廳的茶幾上。
他從衛生間里出來,看見兒媳婦慘白的臉色,知道大事不妙。天已經黑了,兒子還在單位沒有回來,他披上衣服出去找,然后又報了警,民警調了監控,才找到了人。
看到妻子用望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時,他知道妻子一定是生病了。他直接帶著她去了醫院,大夫說,這是阿茲海默癥,俗稱老年失智或老年癡呆。
禍不單行,兒子的工作上好像也出了點事,回家時的火氣總是很大。他跟兒子好好談了一下,分析了一下現在的狀況。再次提出要回祥安。兒子說:“媽這樣,你身體也不好,回去了你們兩個病人怎么辦?”
他說:“反正不能拖累你們。本來是過來幫你們帶孩子的,結果成了這樣,容容嘴上雖然沒說什么,但歸根到底對人家就是不公平。人家還要上班,下了班還要管孩子。你媽現在成了這個樣子。我還是帶著她回去,找個醫院打針吃藥慢慢治療著看……”
他和兒子都嘆了一口氣,其實他們心里都清楚,這個病治不好,以后身邊二十四小時都離不了人,而且以后會越來越難照顧。
考慮再三,兒子這個犟慫還是不同意他們回去,說:“不光是媽的病,還有你的胃病也得一直治著,這邊的醫療水平比祥安的可是高了不少,你回去干啥?”
他又跟兒子提出要不然他們老兩口出去租個離這里近點的房子住。兒子勉強同意,說租房的錢他出,然后再雇個保姆幫著他們做飯收拾家務。他雖然心疼兒子花錢,可又不敢跟暴脾氣的兒子硬剛,只能點頭答應。
可這兩件事情到最后也只辦成了一件,房子根本租不到。一聽說是老人住,房東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再一聽,這兩個老人身體還都不好,就全都跑光了。沒人敢承擔這個責任。他理解人家房東,都是辛苦半生才換來的房子,壓根不敢有任何閃失。
倒是請了一個保姆,可也是干了不到半個月,就不干了。老太太的病情發展得很快。忘性大,情緒起伏也大,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開口罵人摔東西,大半夜不睡覺要開門出去。一晚上要折騰好幾次,搞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兒媳婦帶著孩子回了娘家。跟兒子在電話里吵架,說,什么時候把你爸媽的事情安排好了,她什么時候才回來。兒子提出要把房子賣了,換成兩套小的。兒媳婦不同意,又吵得天翻地覆,兒子氣得砸了電話。
老伴也有清醒的時刻,每當這個時候,她又變回了往日里的那個溫柔的女人。他覺得老伴的心被劈成了兩片,大的那片被怪物占據,并且越變越大,不斷縮小的那片里才存留著真正的她。而真正的她,明白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她悲傷,卻無能為力。
老伴摸著他的臉,問他肚子還疼不疼,又落下淚來,說:“我對不起你。”
他搖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你跟著我,凈受苦了。是我沒本事照顧好你,是我對不起你。”
他望著回來了的妻子,明白這樣的時刻會轉瞬而逝。很快的,詭譎的烏云又蓋了上來,妻子的眼神再次變得渾濁,她的心又變小了,力氣卻一點也沒小,他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她就一抬胳膊,他手里的碗被打飛,碗里的飯灑了一地。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不能毀了兒子和兒媳婦的生活。趁著兒子去上班不在,他給提前聯系好的黑車司機打電話。司機上樓,幫著他,把吃了安眠藥,正昏昏欲睡的老伴兒背到了車上。然后一路開去了祥安。
車程過了一半,他才給兒子發了微信,說,“還是決定帶你媽媽回祥安。如果你想她,有空的時候多回來看看她。”又發了一條,“去把容容和孩子接回來,跟人家好好道個歉。容容是個好娃,別讓人家老受委屈。”
他開始了自己照顧老伴兒的日子。每周也會請一次保潔來家里大掃除。兒子回來看過一次,他問兒子怎么容容和孩子沒來。兒子皺著眉低下頭,一副不愿意多說的樣子。他也就沒再問。
兒子還是讓他找保姆,說錢他出。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老伴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大小便已經失禁,手上的勁還不小,有的時候他來不及馬上給換給擦,她會伸進去,掏出來,抹得到處都是。陌生人怎么會受得了這個?有的錢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掙的。
聽他這么說,兒子的表情像一團漸漸被揉皺的紙,讓他看著也難受。他轉換話題,想問點讓兒子感到高興的事,“工作上的事都挺順利?就上次我試過的那個機器,改良的咋樣了?”
兒子似乎還陷在對母親病情的悲傷里,臉上一點高興的表情也沒有,他咬著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地對他說,“有辦法,一定有辦法。我可以讓媽回到她沒有生病的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