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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倚在軟枕邊,不施粉黛,滿面疲憊,元娘甚少見娘親如此,一垂眸,跪在榻邊:“沈蕙無辜,還請母后不要生她的氣,是我怕有孕的時候身邊沒個知心的人,才叫她過去。”
“那我該生誰的氣?”王皇后自嘲道,“也是,何必怪別人,我還不如氣我自己沒能教導好女兒,讓她做出珠胎暗結的丑事。”
“我喜愛小孩子,特別是見二妹妹生了澄兒,艷羨得不行,我既然自己能生,又為什么要在乎有沒有駙馬,反正我生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元娘忍不住傾訴。
她趴在床榻旁,仰著頭可憐巴巴地說:“阿娘,你總不想讓我在百年后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吧。”
“那你大可收養。”王皇后移開眼,只覺心里堵得慌,暗道果真兒女都是債。
元娘握住她的手晃一晃:“對外歡歡就是我的養女,與宜真姑母和她的孩子一樣。”
“難怪當初你妥協得那么痛快。”聽罷,王皇后實覺荒唐,氣不打一處來,竟怒極反笑,“我的賢名要敗在你身上了。”
見扮可憐不管用,元娘又徐徐講起真心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賢名是摸不見看不著的東西,真得很重要嗎?你為了打理好后宮,每天只睡兩個時辰,你事事做到盡善盡美,可陛下依舊源源不斷地納新寵,他從不感謝你,還要你因他尊重你而感恩戴德。
崔賢妃早年得寵時喜歡梅花,陛下能替她種下一片紅梅林,可您愛騎馬打獵,當王妃時卻因陛下要展現仁德,久久不再玩,陛下登基后的外出春蒐秋狝,您要保持國母的端莊,更不能親自動手。
這樣的日子,是您所求的么?”
“你愿意考慮我的難處,我很欣慰。”王皇后觀元娘難得說這樣一長段肺腑之言,不由得正眼瞧著她,卻是搖搖頭,深沉平和的面容間不見半分自憐,全無桎梏,“但這確實是我所求的,自古君王哪個不圖功績,后宮妃嬪誰不渴望圣寵,我當賢后,是想要名垂千古,雖然不過寥寥青史三行,卻也算留下了一點與眾不同的印記。”
“既然你都回來了,就把歡歡抱給我和你父皇看看吧,他如今喜愛小孩子,會心軟的。”說實在的,有宜真長公主開了這個頭,元娘誕下私生女也不算大事了,王皇后氣歸氣,可更心疼女兒。
“謝謝阿娘。”元娘不忘沈蕙,坐到榻上,臉頰貼在王皇后肩頭,撒嬌道,“好娘親,那您就饒了阿蕙吧。”
王皇后見她即便做了母親還是小孩心性,兀地一笑:“你想要快樂,她想要的大概是安穩輕松,最近宮中亂,讓她去看書庫,或許還很合她的心意呢。”
敏銳是一種天賦。
無論何時,王皇后都能精準察覺出時局的變化,且她雖已向圣人請過罪,圣人愿意大事化小,可若她不重罰沈蕙,來日再去御前,這丫頭絕對會被尋個由頭處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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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弘文館書庫當侍書女史的日子很安逸,結束得也比沈蕙想的快。
書庫雖大,但在其中任職的除卻寥寥前朝的低級文官,便只剩下才十幾歲的小黃門,侍書女史與一校書內侍居長,沈蕙來這里仍是管事的,故而依舊懶散。偶爾記記名冊,將書籍拿出曝曬,或干脆坐在地上拿著一卷書隨便看看打發時間,前邊的正殿供皇子皇孫、天家宗親們進學,伴隨書聲瑯瑯發呆,沈蕙躁動的心得到平靜。
原書里,天子何時駕崩來著?
她掰著手指頭算,大約還有四年,屆時新帝登基,便快快出宮。
小黃門比宮女的出身還要苦些,沈蕙和這幫孩子混時間長后,自來熟的她開始教他們認字,大齊原也是教宮人琴棋書畫的,從前還設有博士專門講學,奈何在先帝時經御史進諫,無非是說男女大防、宦官亂政等弊病,慢慢的,只掖庭內還會辦教導女官的學堂,前朝卻無人再敢給內侍上課了。
沈蕙十分有計劃,先讀《詩經》,結果一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才學了一半,中秋剛過,她就被王皇后口諭召回掖庭,復位尚宮。
洪昌十年八月,莊王妃崔氏深夜秘密入宮,向帝后檢舉皇次子莊王勾結樂平郡王李朗意圖謀反,消息走漏,朝野震驚,莊王攜百余禁軍負隅頑抗,妄圖殺進宮城,被緝拿后自刎,圣人震怒,廢其為庶人,樂平郡王李朗削王爵、全府流放邊疆。
圣人不想讓二郎君死,因為不愿背負殺子的惡名;圣人想讓李朗死,可其父先豫王為國捐軀,他實施仁政,豈能要了李朗的命。
二郎君被廢,其妃妾子女同樣視為庶人,終身圈進城郊的南山寺,唯獨福娘因其母戴罪立功被寬恕,不僅仍是縣主之尊,還特賜封號為“長寧”,破例賞雙倍食邑。
王皇后命沈蕙去領她進宮。
“夫人。”二郎君的舊日府門前亂哄哄的,平日養尊處優慣的妃妾身邊現只能留一個婢女,所帶的金銀細軟不許超過十兩,啜泣聲連連綿綿,沈蕙偏過頭去向廢王妃崔氏見禮,不忍看。
“我已經是一階庶人了,不敢再受娘子的禮。”也許是早已料到如今的下場,崔氏僅僅眼眶微紅,她倚在車轅邊,強撐著端方儀態,“紫竹是我的陪嫁,福娘驟然離了母親,肯定要哭鬧,與其煩擾皇后殿下,不如讓紫竹侍奉在她身側,好好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