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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人慌慌張張伸手要蒙住江墨竹的眼睛, 想把他抱離現場。
尚且年幼的江墨竹卻猛地掙下來, 沖到母親面前張開細瘦的胳膊, 像只被惹毛的幼獸, 死死瞪著暴怒的父親。
江溫安在盛怒中忽然靜了下來。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袖口, 目光掠過兒子,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甩上門走了。
母親從地上慢慢坐起來,左頰還紅腫著。她流著淚把江墨竹摟進懷里, 眼淚滴進他衣領:“我同你父親……到此為止了。這世上啊,掏真心的人總輸得最慘。”
她手指冰涼,摩挲著江墨竹的后背:“可墨竹,你永遠是我的兒子。答應媽媽,以后……別傷人,也別讓人傷你。”
自那以后,母親再沒為父親掉過一滴淚。
兩人在人前依舊得體登對,關起門來只剩冷冰冰的利益往來。
只有江墨竹被夾在中間,像又像賬本上多出來的那筆壞賬。
他時常覺得,自己才是他們這段婚姻殘骸里唯一的、多余的負累。
江墨竹輕聲說:“如果不是非必要……我真的不想帶你去見他們。”
李兀跟他們的世界的確格格不入。
李兀太干凈了,干凈得像從未被世俗沾染過的雪,而他的人生早已泥濘不堪。
江墨竹在所謂“受教化”的人生里,花了三年學會說話,此后余生卻始終被各種教條威懾束縛。
他母親從小就告訴他:沒人會喜歡不完美的人。
于是他連寫日記都在騙自己,一筆一劃精心偽造出一個完美人“該有的樣子”。
他從來沒見過真實的自己,甚至不敢承認心底那些陰暗潮濕的念頭。
真正的江墨竹,從一開始就沒被李兀認識過,那個藏在完美皮囊下的、殘缺扭曲的靈魂。
無人愛他,他也始終沒學會愛人。
只是套著一個“溫柔得體”的模板,機械地學著如何對人好。
欲望如同壁爐里的火光肆意生長,李兀的出現又加了一把柴火,笑得毫無防備,靠近得毫無保留,讓那火焰灼熱得快要沖破所有束起的荊梁。
所以江墨竹不想裝了。
江墨竹一開始也只敢在李兀面前維持一副端莊正派的模樣,其實內里早被洶涌的陰暗欲支配。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試探,一點一點丈量李兀的底線。
沒想到李兀對他的容忍度居然比想象中更大,甚至還會回應說:“再過分就不行了。”
李兀是真的努力過想維護這段關系的,至少在他失控之前。
但最后終究還是被江墨竹搞砸了。
他太貪心,既希望李兀全盤接受自己那些陰暗扭曲的占有欲,又恨不得把對方的生活徹底侵占揉碎。
李兀受不了他,簡直理所應當。
江墨竹其實覺得身邊每個人都很裝,他自己更是其中之一。
那群人把“目中無人”刻在骨子里,卻偏要套著繁文縟節表演得體。那不過是藏在華麗面具下最后一層人性的遮羞布。
江墨竹十歲的時候,撞見過太多次。
在堆滿畫冊的書房角落、夜來香叢生的花園暗處、甚至空曠到腳步聲都有回音的閣樓里。
他父親出軌家里的年輕女傭和客人。
那些無法入耳的低語和喘息,讓他簡直不敢承認,那個平日里嚴肅端方的父親,竟能如此原始而野蠻地同人糾纏。
可一旦穿上衣服,他父親又變回那個受人敬仰的大藝術家江溫安。
從最初的震驚到后來的麻木,江墨竹以為自己早已適應。
他的藝術天賦極高,甚至稱得上癡迷。靈感迸發時,他能像燃燒的白磷,徹夜不眠地畫,直到耗盡最后一絲精力。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是江家又一個耀眼的星辰。
直到有一天,這筆好像突然銹住了。線條扭曲,色彩骯臟,他撕碎了無數畫紙,暴躁得像頭困獸。
心理醫生溫和地勸他放平心態,對藝術,也對自我。
真是說得輕巧。
十八歲前,他從未想過要反抗父親鋪就的這條路。直到那次,他看見父親和一個頸線修長的年輕模特糾纏在一起。
江溫安看見他,竟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喘著笑說:“你也可以試試,藝術……本就誕生于欲望和骯臟。”
江墨竹胃里一陣翻攪。他盯著父親筆下那些圣潔的人像,聲音發顫:“你和他們都上過床嗎?”
“當然。”父親答得理所當然。
那一刻他看清了:如果繼續做這個“天才”,代價是性、酒精、和更多墮//落,最終變成另一個衣冠禽獸。
因為他骨子里就是這種人,總得把那些陰濕的、見不得光的東西,掰開了揉碎了,再混著血咽下去,最后才能從胃里反芻出一點所謂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