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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日升月落,唯有松濤與鴉鳴為伴,極致的靜默反倒壓服了人心的焦躁。一家人的怨懟漸漸被這枯寂撫平,化作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這死水般的平靜,很快便被打破了。
先是過往的商隊變得行色匆匆,貨馱少了,馬匹卻多了。
隨即,連平日里會捎些日用雜物前來、順道扯扯閑天的陵戶老吏,也面露驚惶,壓低了聲音說京城四門盤查驟然森嚴,夜里常有大隊兵馬調動的沉悶聲響。
一日,幾名怒馬騎士如旋風般馳至陵園外圍。他們并不入內,只勒馬立于高坡,遠遠眺望,那審視的目光銳利如鷹。其中一人甚至策馬靠近陵園入口,丟給守門老卒一小錠銀子,詢問的卻不是陵事,而是近日可見大規(guī)模軍隊過往。
徐渭遠遠斜睨,知道那些騎士乃是探馬,卻不知那探馬隸屬何方。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烽火將至的氣息。京郊的百姓雖不敢妄議,但那緊閉的門戶、匆匆收攤的市集,無不透出人心惶惶。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徐渭立于陵園高處的石階上,望著遠處官道上揚起的、不同尋常的塵土,鼻腔里仿佛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這與當初李卓起勢前,那種惶然與死寂交織出的窒息之氣,有何差別?
他枯寂的心猛地一縮。
此刻,是又有人要起勢了!
起勢之人,除了寧王,還會有誰?
徐渭心中紛亂如麻,他知道,自己或該睜睜眼、喘□□人之氣,動一動手腳了……
恰在此時,一個風雨交加、夜色如墨的晚上,連巡夜的陵戶都躲回了屋中。幾名身披油衣、蹄包厚布的陌生騎士,如鬼魅般悄然而至,叩響了徐家院門。
為首者并未多言,只向驚疑不定的徐渭出示了一枚半面虎符與一封小信,徐渭瞳孔一顫,瞬間明了。
寧王的人,來了。
寧王與菀菀,未曾放棄徐家……盡管徐家當初狠心絕情地放棄了菀菀!
盧氏渾身顫抖地搶過那封小信,展開一看,只見上頭畫了一枝小小珠釵。那是菀菀十三歲那年,自己帶她到集市上,由她自己挑中的一枚珠花。菀菀極是喜歡,一直戴著那小珠釵,直到她扮作個少年,離家上京。
盧氏一口氣堵于心間,哽咽著說出聲:“菀菀,阿娘……對不住你……”隨即便要嚎啕大哭。圍在一旁的徐渭與徐晚庭也跟著心傷愧疚,直欲隨之哀哭。徐晚庭那通房阿楚仍那般乖巧,拿了帕子在一旁不停地替人拭淚。
那騎士首領不得不硬著心腸上前制止:“徐公,夫人,徐公子,此刻絕非悲聲之時!禁軍巡哨片刻即過,一絲響動都可能前功盡棄,請務必忍耐!”
三人互看幾眼,忙點頭噤聲。
首領又說:“卑職奉王爺之命,特來接應徐公及家眷前往安全之所。戰(zhàn)事或將起,京畿即刻便為險地,王爺有處經(jīng)營多年的據(jù)點遠離京畿,幾位這便收拾收拾,隨卑職去罷。”
幾名騎士行動迅疾如風,在他們的協(xié)助下,徐家?guī)兹酥粊淼眉笆帐吧僭S貼身細軟與最重要的文書。隨即,他們被迅速披上黑色斗篷,扶上備好的快馬,如同被夜色吞噬一般,悄無聲息地離此而去。
風雨聲掩蓋了一切動靜。
次日清晨,雨歇風住,陵園依舊死寂。唯有徐渭居住的那處小院門戶洞開,內里空無一人,仿佛這一家罪臣,已被昨夜的狂風驟雨徹底從人間抹去。
……
元熙元年秋,寧王從北疆重鎮(zhèn)朔方城起兵,檄文如雪片般傳遍天下。他將“囚禁忠良妻父,以婦孺挾制功臣”列為首罪,讓全軍將士皆知主帥家人性命懸于昏君之手;更再次質詢崔璞構陷王妃而朝廷姑息之舉。一時間,征北軍同仇敵愾,“清君側,救忠臣”的正義之戰(zhàn)就此打響。
寧王更精準地抓住了李瓊俊即位以來最大的失政:為修建西內苑與通天臺,加征“宮室捐”,此稅課及磚瓦木石,令百姓修屋無料、商賈營生困頓,地方官為湊足稅額更是焦頭爛額。寧王麾下文人據(jù)此編成童謠,街頭巷尾悄然傳唱:“元熙元熙,宮殿齊天;拆我梁木,修他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