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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行風塵仆仆的藥材商隊,車輪轆轆碾過谷地的碎石,已然進得谷中,前排幾駕馬車停在了醫營前的空地上。
為首之人利落地翻身下馬,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騎裝,眉宇間透出精明與久經世事的沉穩。
他與聞聲而來的劉將軍及營內醫官等人見過禮后,眼神迎上徐菀音,一撩騎服下袍,半跪行禮道:
“孟遠舟參見王妃娘娘……此番乃是奉王爺令,押送些藥材過來……”他起身示意身后車隊上那些密封嚴實的木箱,又回頭看著徐菀音,眼中笑意漾然。
徐菀音自是不記得孟遠舟此人,只覺他看自己的眼神中甚有熟稔之意,又聽他說起乃是“奉王爺令”,知他應是寧王舊識,不便多問,只施禮回道:“孟先生不必多禮,王爺如今正在前線狼山,這些藥材是……?”
原來孟遠舟接到寧王密信。卻是因了禿魯部毒箭之毒又見升級變異,韓醫師先前所調制解藥只能解決其中部分箭毒,舊方已難克制,而新方所需幾位主藥,采集極為不易。寧王便去信問到孟草堂,恰孟遠舟于庫中找到備存,不敢耽擱,即刻親自押送過來。
寧王在信中已告知寧王妃徐菀音之事。
那孟遠舟先前便已知曉,寧王對這位徐小姐實在愛之切切,如今知道他二人幾經周折,終成眷屬,心中極是替李贄欣慰歡喜。此番借送藥之機,加緊備下一份極重賀禮一道送來。
孟遠舟先前因了外室紫玨之事,令徐菀音對他心生不滿,他自也知道。這回聽說徐菀音失憶,記不得那些令人不快之事,他也是松了口氣。
卻見一輛馬車上轎簾一掀,一名清秀女子眼含驚喜地下來,飛快地走向徐菀音。
那女子正是紫玨。
徐菀音雖不記得自己過去與紫玨等人的交集,卻對紫玨天然有層親近之意,又聽紫玨說起原是舊識,當下陪二人及輜重營、醫營幾名吏員做好物資交接后,領了紫玨至自己帳院敘舊。
柳媽媽乍見紫玨出現,驚得將手上的陶罐都掉落在地,咔嚓摔了個粉碎。
紫玨忙搶步過去,幫忙撿拾地上陶罐碎片,一邊輕聲喚著“柳媽媽”對她做起了解釋:
“那日在青崖藥谷,想必是嚇到你們幾位了……你們恐怕都以為我……我這人已沒了是吧?我自己本也覺著該要沒了,可后來,我卻又活了過來……”
見徐菀音怔愣不明,紫玨便將自己與那孟遠舟孟先生的身份、當初徐菀音如何到得青崖藥谷養病等事,略略敘說了一遍。
那紫玨落落大方、真誠坦白,將自己本是孟先生外室、在青崖藥谷替孟先生打理藥材集散等生意、與谷中余管事作下了些糊涂事,被孟先生發怒給打發了等情,簡明扼要地說了個清楚。
那日孟遠舟悄悄掩回青崖藥谷,先毫不含糊地處理了余管事;隨即將紫玨的貼身丫頭拉至院內鞭打,一死一重傷;給紫玨,則是賜了一壺藥酒,喝多喝少任其選擇。
紫玨自覺無顏面對,將那滿壺藥酒喝了個精光,最后實在因了胃淺,返了些出來吐掉了,即刻昏死過去,被拖至馬車上。重傷而情義深重的丫頭小玉不離不棄地隨她上了馬車,后被拉到一處庵堂,紫玨竟奇跡般活了過來。
見徐菀音與柳媽媽唏噓感嘆,紫玨喟然道:“世上卻哪來那么些奇跡呢,我后來知道,孟先生實則并未對我下死手,那藥酒并不致死。他后來找到我,將我接回孟府給了個名分,卻不必留在府中,而是一直跟隨在他身邊,做了他的一名貼身跟班……”
柳媽媽嘆道:“孟先生畢竟離不了紫玨姑娘這般既聰慧能干、又溫柔知禮的賢內助,如此這般,甚好,甚好!”
紫玨見徐菀音幽然失神,以為她對自己這場絲毫不合禮數的情事心有微詞,訕然說道:“王妃娘娘,紫玨這事,恐是辱您清聽了……”
徐菀音連連搖頭,突然伸手拉起紫玨的手,說道:“姐姐,我想起來了……我好似問過你,喜歡不喜歡孟先生……你說,自問喜歡他,卻又不敢太過喜歡……是不是?”
紫玨與柳媽媽被徐菀音這突如其來的言語驚得,雙雙瞪大了眼睛。柳媽媽喜道:“小姐,您這是……都記起來啦?”
徐菀音點點頭:“紫玨姐姐身上有桂花香……”
紫玨歡喜不盡:“王妃娘娘還記得……我們一道喝那桂花釀,紫玨馬車上有,孟先生也慣喝那桂花釀,因而我一直會備著。”說著,手腳飛快地跑到馬車上拿了兩小壇桂花釀來。柳媽媽又忙備了些姑娘小姐們愛吃的點心果子,讓兩人舒舒服服說話。
徐菀音抿了一小口桂花釀,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紫玨:“紫玨姐姐,你那日說,自問喜歡孟先生,卻又不敢太過喜歡……如今呢?”
紫玨嘆口氣,輕輕說道:“王妃娘娘,這喜歡二字,真真是……復雜呢!孟先生不甚多言,那時候,卻是我……看輕了他對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