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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如同被小心翻開的書頁,一頁頁展露,母親早逝留下的巨大空洞,父親暴躁易怒帶來的壓抑與不安……
沉淀在歲月里的泥沙,被細細篩出,耐心審視。
醫生耐心地協助他梳理這些經歷如何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他對待親密關系的方式,那種連他自己都隱約覺得讓人難以接受的模式。
“商先生,”醫生的聲音很輕柔關切,“如果嘗試去形容,您對她,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
商承琢瞬間蹙起眉,短暫的沉默讓醫生以為觸碰到了敏感地帶,正欲體貼地轉移話題,卻聽到他極為認真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著開口:
“我…想要抓住她。”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空中的某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掙扎,
“但很奇怪,越用力,好像就越握不住。” 這感覺讓他挫敗,甚至有些惶恐。
醫生了然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出包容而鼓勵的微笑,“‘抓住’、‘握住’。”對方溫和地重復著他的用詞,聲音像潺潺溪流,試圖撫平其中的焦灼。
“這確實是一種很常見的,在缺乏安全感時可能會產生的強烈意愿。但是,商先生,我們都需要意識到,戀人,或者任何重要的人,首先是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思想和情感的‘人’,而不是一件‘物品’。”
對方小心地選擇著詞匯,“物品是靜止的,任由擺布的,但人是有主體性的,他們會思考,會選擇,會渴望被尊重和理解。
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當您用‘抓住’和‘握住’這樣的詞匯時,是否在潛意識里將您和戀人的關系,某種程度上類比成了某種實體物件的持有關系??”
“我沒有把她當成物件。”商承琢幾乎是立刻皺眉否定,帶著一種被誤解的焦躁,“從來沒有,我只是……只是有時候,她做出的選擇,在我看來并非最優,甚至可能傷害到她自身,我有責任,也有義務,用我的方法和能力,去確保她處于最安全最有利的局面。”
醫生并沒有爭辯,只是好整以暇地微微笑了一下,“理解您的出發點是好的,是希望保護她。但我們不妨換個角度想想,您的戀人,是一位擁有成熟思考能力和獨立人格的成年人,對嗎?”
就像您一樣,您的戀人也有她的意志、她的判斷,甚至她的試錯權利。
如果僅僅出于愛護甚至是自我認為的絕對正確的好意而代替她做出選擇,或試圖將局勢強行控制在自己認為正確的軌道上……
醫生稍作停頓,留給商承琢思考的時間,“在您決定運用您的方法去確保那個您認為的最好局面時,您是否每一次都做到了,讓她完全知曉您的想法和背后的緣由?
您是否有信心,您所努力構建的有利局面,恰好就是她內心深處真正渴望和需要的呢?”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舒緩:“如果,商先生,您的努力,盡管充滿了您的誠意和付出,卻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甚至可能與她自身的意愿相悖。
那么您越是想要控制住整個局面,希望一切都按您認為正確的軌跡發展,是否就越像……”
她做了一個輕輕虛握的手勢,“越像在手心里緊緊握著一把細沙?您握得越緊、越用力,沙子從指縫間流失的速度,反而越快,但如果你攤開手掌,反而能托住更多。感情或許也是如此,它需要呼吸的空間,需要選擇的自由。”
“你認為她的選擇不是最有利的,”對方繼續說,“但有沒有可能,對她而言自主選擇的權利比利益本身更重要?畢竟我們每個人,終究要為自己的生命做主。”
“我只是……”商承琢罕見地詞窮,那些無往不利的邏輯在此刻突然失效,“怕她沒得到最好的。”
“因為在乎,所以害怕。”對方微笑表示理解,“但愛不是替對方避免所有錯誤,相信她的能力,也是愛的重要部分。”
商承琢沉默了,緊皺的眉頭沒有松開。
醫生沒有催促,只是溫和地看著他,然后將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清茶,輕輕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
他用指腹緩慢地、生澀地揉捏著煙身,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并理解那個讓他困擾又沉迷的存在。
猶豫了片刻,他找到車內的點煙器,點燃了這支不屬于他的煙。
他幾乎沒有抽煙的習慣,動作顯得格外笨拙,剛要把煙遞到唇邊,車窗就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他抬眼,動作一頓。
瞿頌站在車窗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降下車窗。
商承琢愣了一瞬,幾乎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車窗降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雜著茶會的清雅氣息飄了進來。
“有事?”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沙啞一些。
瞿頌沒回答,她的視線掃過中控臺上那盒煙,很順手地自己也抽出一支,夾在纖細的指間,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商承琢靠近一點,眼神落在他唇間那支正燃著的煙上。
商承琢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依著暗示微微側頭,向她靠近了幾分。
瞿頌也側頭湊近,用自己的煙尾輕輕抵住他那只煙的燃燒端,吸入一口,橘紅色的火星明亮一瞬,她的煙順利被引燃。
細微的煙霧在兩人極近的呼吸間裊裊升騰,交織纏繞。
她很快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淡淡的灰白色煙霧,動作嫻熟自然。
商承琢也后退,重新坐正,低著頭,垂眼看向自己指間那支煙,猶豫了一下,像是為了掩飾剛才那一刻莫名加速的心跳,又嘗試著吸入一口。
這次他刻意放輕放緩,但依舊被自然上揚的煙霧熏到了眼睛,刺激得他再次偏頭悶咳了幾聲,眼角生理性地泛紅。
瞿頌瞥他一眼,吸了口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是調侃還是陳述:“人有個時期,總是不消停,作了大的作小的。商總監快三十了才來叛逆期,是不是太晚了點?”
商承琢對于她模糊地把自己的年齡往大了說似乎有點不滿意,但沒反駁,只是抬手將指間那支讓他狼狽不堪的煙摁熄在車載煙灰缸里。
他垂眸,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像是研究上面的腕表指針,聲音有些低啞:“沒叛逆,隨便試試。”
“試出什么了?”瞿頌問,彈了彈煙灰。
“不怎么樣。”商承琢實話實說,語氣平淡。
瞿頌似乎輕笑了一下,極淡的氣音,很快消散在煙霧里。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對了,下周視界之橋項目的階段性匯報會,關于助視儀設備外殼的耐用性和人體工學測試數據,需要你們黎紀元那邊最終確認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