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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納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別扭、他的尖銳、他可能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思維模式,她自己準備好了嗎?
她有能力去應對這一切嗎?
那晚在酒店里,她幾乎是憑著一種本能和沖動,撕開了兩人之間那層模糊的隔膜,將問題直白地拋了出去。
但事后冷靜下來,尤其是分離的這幾天,她開始更審慎地思考這一切。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戀愛游戲,商承琢不是那種情緒外露的大多數人,他像一本復雜難懂的書,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智慧去閱讀,甚至可能需要承受閱讀過程中帶來的困惑與刺痛。
而她呢?她自己的內心足夠強大和穩定嗎?是否足以支撐她去擁抱另一個靈魂?
她不知道。
看著瞿頌陷入沉思的側臉,周秀英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重新躺回去,輕輕嘆了口氣:“人啊,一輩子遇到個特別的人不容易。有的特別,是好事,有的特別,是磨難。是好是壞,有時候光想沒用,得走過去才知道。”
“不過啊,頌頌,外婆就一句話,別委屈了自己。高興就在一塊兒,不高興了就撒手。天底下沒有哪個人哪段關系,值得你把自己憋屈壞了。
你心里那盞燈,得亮給自己看,不能老指望別人給你點燈,更不能讓別人給你吹滅了。”
瞿頌眨了眨眼。
也是,她忘了問問自己最根本的感受,和他在一起時,她是高興的嗎?是舒展的嗎?是更像她自己的嗎?
拋開那些復雜的顧慮和未來的不確定性,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和商承琢在一起,即使是爭吵、是無奈、是猜不透,似乎也帶著一種奇異的鮮活感。
而那些偶爾窺見的他的笨拙與真誠,更是讓她心頭軟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機場分別時,商承琢那句清晰的話,他已經在努力地走向她,那她呢?她是否也能更勇敢一點?
人生道上,兩個人偶爾相逢了,起初不過漠然相視,眼中各自映著陌生的影,心里亦未曾泛起什么波瀾。
然而不知何時,卻有了不可言說的牽引,使兩個靈魂漸次靠近,彼此照見,彼此試探。
這相碰之際,未必盡是溫存,有時竟迸出幾點火星,炙熱灼人。
各自的棱角原是天生地長的,向來如此,亦不覺有甚么不妥,而今卻偏要你來我往地打磨,磨去一些尖利的,留下一些圓潤的;削去一些浮凸的,填補一些凹陷的。
這過程未必舒適,時有碎屑紛飛,時有痛楚難當,卻偏生有一種奇異的引力,使他們不能就此別過。
相互琢磨,如匠人之于玉石,那些多余的角,那些尖利的緣,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個性,在相互的砥礪中紛紛落下,化為塵埃。
既是彼此的匠人,又是對方的頑石;既施以琢磨,又承受琢磨。
這過程里有沉默的忍耐,也有豁然的開朗。
漸漸地,輪廓就生出契合,原本粗礪的,竟被彼此的手摩挲得光滑了。
這契合并非是在消弭彼此,反倒是使各自更加分明了,遮蔽真性的雜質盡數去除,顯露出最本真的內核。
兩個人不再是最初的模樣,卻也并非全然陌生,而是在相互琢磨中,各自生長出一種新的形態來。
這形態未必完美,亦未必永恒。然而在某一刻,他們的曲線竟能如此貼合,好像天地初開時便該是如此安排的一般。
都說說磨合磨合,而所謂契合就是這樣痛而美的相互雕琢。
靈魂的棱角在碰撞中磨損,在磨損中交融,終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處原是自己的,哪一處又是對方賦予的了。
所以大概這世上本沒有完全相契的靈魂,不過是在相遇之后,肯為對方磨去一些自己,又肯為對方保留一些自己罷了。
瞿頌依然不知道前路具體會如何,但此刻想要嘗試、想要靠近的沖動,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定。
她轉頭看向周秀英,發現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真的睡著了,呼吸平穩悠長,胸脯微微起伏,陽光照在她安詳的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瞿頌的心忽然就踏實了下來。
她輕輕起身,拿過旁邊疊放著的一條薄薄的絨毯,小心翼翼地蓋在外婆身上,動作輕柔得沒有驚動她分毫。
然后,她就在旁邊的凳子上重新坐下,靜靜地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
院子里偶爾傳來幾聲鳥鳴,稍微遠一點,似乎有隱約的風聲又吹拂而來。
時光在這個秋日的午后,仿佛變得緩慢而黏稠,包裹著一老一少,寧靜而安穩。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商承琢的聊天界面。
對話還停留在她到達后報平安的那條,以及他一個簡短的回應。
她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老家的小番茄苗徹底枯了,看著有點傷心。
她沒指望他能立刻理解這種細微的情緒,甚至覺得他可能會回復一句“植物自然生命周期規律”之類的話。
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亮起。
商承琢:是因為不能再結出果實供給食用,還是純粹因為形態上失去綠色生機而感到不適?
瞿頌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她想了想,回道:可能都有點。主要是覺得夏天真的過去了。
這次,商承琢的回復慢了一些。
商承琢:入冬還需一段時間。但如果你指的是感官上對溫暖季節的留戀,我能理解。s市今天降溫,也有點冷。
他似乎努力地想表達一種“我明白你的感受,因為我這里天氣也不好”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