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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與劉副會長寒暄的間隙, 瞿頌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向了更具體的層面。她語氣謙和:“劉會長, 基金會的啟動只是第一步, 后續如何切實推動盲童教育資源的落地, 特別是無障礙設施的建設和技術輔助設備的普及, 還需要您這邊多指導和支持。”
劉副會長端著酒杯, 笑容可掬, 連連點頭:“小瞿有心了, 這是的好事,我們當然支持,尤其是先進輔助設備的應用,對于特殊教育質量的提升至關重要。”
氣氛融洽, 瞿頌適時接話,笑容明艷而分寸得當:“是啊,劉會長, 沃貝最近在助視儀技術的迭代上有些新突破,成本控制和用戶體驗都優化了不少。正計劃與幾家試點小學合作, 看看能否在更廣范圍內推廣,讓孩子們盡早受益。”她的話語巧妙地將公司技術與公益項目捆綁, 試探著政策風向。
然而, 話音落下,劉副會長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打了個哈哈:“瞿總年輕有為, 技術研發抓得緊,是好事情。現在的孩子們啊,確實需要最好的資源。”他話鋒微微一轉,變得有些飄忽,“不過嘛,大規模進入公立教育體系采購目錄,尤其是面向廣大基礎學校的招標,考量標準往往是多方面的。技術先進性只是一個維度,甚至不總是最核心的維度。牽扯面廣,流程也長,各方面因素都需要綜合考量呀,體量、資質、可持續性……方方面面都得平衡。”
瞿頌眉心微動,聽出了弦外之音。但她臉上的笑意不變,心底卻微微一沉。對方沒有直接否定,卻用模糊的話輕輕擋了回來。
“這是自然,規范流程是為了確保效果。”瞿頌舉杯,語氣依舊輕松,“我們也是希望能做出真正好用、用得起的設備,為規范化和普及化盡一份力。”她再次輕輕點了一下。
對面笑著與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像是閑聊般說道:“有這份心很難得。行業在發展,機會總是有的。有時候啊,步子不妨放穩一點,看清楚風向,提前做些準備,等風真正來了,才能飛得更高更遠嘛。”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瞿頌,“你還年輕,未來大有可為,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時。沃貝目前的發展勢頭很好,但體量上,相較于一些行業巨頭,確實還顯得……嗯,專精而美。”
這話聽起來是鼓勵,實則是婉轉的提醒,專利雖好,但要進入核心賽道,火候未到。甚至暗示,這陣“風”會不會來、什么時候來,都還是未知數。所謂的早做打算,含義微妙。
瞿頌瞬間了然。
這話聽起來像是夸獎,實則暗藏機鋒。瞿頌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笑容不減,甚至更明媚了些:“劉會長的意思是,我們還需要再練練內功,把根基打得更牢?”
“哎,也不能這么說。”劉副會長擺擺手,笑得像個寬容的長輩,“機會現在就在眼前,政策風向也一直在鼓勵創新。只是有些機會窗口,稍縱即逝。小瞿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有時候慢一步,可能就需要花費十倍百倍的力氣去追趕。”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瞿頌,“趁著現在各方面關注度都高,有些資源,該爭取的要主動爭取,有些布局,也該早做打算。未雨綢繆嘛,總好過臨渴掘井。”
這番話幾乎就已經是明示。沃貝的技術雖好,但公司規模和行業影響力尚未達到某種門檻,在涉及大規模、敏感性的公共采購項目中,缺乏足夠的分量和底氣,對方在暗示她需要去尋找更強的助力或者進行某種布局,否則很可能在關鍵的招標中折戟沉沙。
瞿頌臉上依舊笑得無懈可擊,目光掃過杯中殘余的酒液,笑著問:“劉會長高見,受益匪淺。這酒……還剩多少?”
劉副會長聞言,了然一笑,他主動拿起侍者盤中的酒瓶,為瞿頌和自己各添了淺淺一點,然后舉起杯,與瞿頌輕輕碰了一下。
“最后一杯。”他笑著說,語氣篤定,仿佛為這場試探性的對話畫上了一個暫時的休止符。
“最后一杯。”瞿頌重復道,微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心中那點低落被很好地隱藏起來,至少此刻,基金會的順利推進才是主旋律,不能因小失大。
她又與劉副會長寒暄了幾句,態度依舊恭敬而熱情,仿佛剛才那番暗流涌動的對話從未發生。然后才得體地告辭,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容稍稍淡去,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她抬眼正想尋找湯觀緒,卻瞥見他那邊似乎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位賓客圍在一旁,湯觀緒正微微側身,看著自己的袖口。
瞿頌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立刻抬腳走了過去。
湯觀緒正與幾位百融的長期合作伙伴相談甚歡,討論著基金會后續的投資管理模式。
一名年輕的侍應生端著酒水穿梭其間,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被誰的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身形一個趔趄,托盤上的幾杯香檳猛地傾斜。
盡管湯觀緒反應極快地側身躲避,但深色的西裝袖口還是被潑濺上的酒液染濕了一小片,金黃色的液體迅速滲透面料,留下明顯的痕跡。
“對、對不起!先生,真的很抱歉!”年輕的侍應生臉瞬間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連聲道歉,聲音都帶著顫音。在這種場合闖禍,周圍又都是顯赫的人物,他顯然嚇壞了,慌亂地想要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剛才好像被……”
湯觀緒第一時間并不是去看自己的袖子,而是先對面前被打斷談話、面露關切的客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一點小意外。”隨即,他轉向那名年輕侍者,語氣溫和地打斷他的解釋,沒有絲毫的惱怒或不耐:“沒事的,沒關系。”
他甚至還抽空對周圍投來目光的人笑了笑,示意無礙,然后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語氣依舊平穩:“一點酒漬而已,不要緊的。我自己處理一下就好,你別緊張。”
湯觀緒低頭看了看狼藉的袖口,隨即臉上并未出現任何慍怒或不耐,從旁邊桌上抽了幾張紙巾,簡單地擦拭著手上和腕部的酒液,避免滴落到地面上。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沒有一絲一毫的狼狽或遷怒。
就這時,瞿頌正好走了過來。她目光快速掃過現場,立刻明白了情況。她先是對著圍觀的眾人露出一個禮貌而從容的微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湯觀緒的袖口上。
“觀緒?”她輕聲喚他,語氣里帶著自然的關切。
湯觀緒聞聲抬頭看她,無奈地笑了笑,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瞿頌了然,轉而對著眾人,笑容得體地說道:“各位不好意思,我們先失陪一下,去處理一下。”
眾人自然表示理解,紛紛笑著點頭。
瞿頌對湯觀緒示意了一下,兩人暫時離開了宴會廳的中心區域,走向一旁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門輕輕合上,湯觀緒這才輕輕呼了口氣,動手解開了西裝扣子,將沾染酒漬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接著又去解襯衫的袖扣。
瞿頌抽出來一張濕巾,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拉過他的手腕,用濕巾仔細地擦拭他皮膚上殘留的黏膩酒漬。她的動作細致而專注,微涼的濕意緩解了酒液帶來的些許不適。
“怎么樣?”湯觀緒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輕聲問。
瞿頌動作沒停,語氣平靜,“基金會本身反響很好,各方支持力度比預想的大。但是……”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湯觀緒,“提到視界之橋項目,特別是試探小學推廣招標的風向時,他的態度就有些模糊了。”
她將劉副會長那些隱晦的暗示,盡量客觀地復述了一遍。
湯觀緒聽著,眉頭漸漸蹙起,眼中也流露出疑惑和深思:“奇怪,之前非正式溝通時,他雖未明確承諾,但口風是偏向鼓勵和支持的,還提到過技術創新的標桿作用,怎么會突然變得這么……保守?”
他沉吟著,接過瞿頌遞來的干凈襯衫,套上身,手指靈活地系著扣子:“他暗示你需要尋找資源和進行布局?”
“嗯。”瞿頌點點頭,將用過的濕巾扔進垃圾桶,語氣有些淡,“大概覺得沃貝盤子太小,怕扛不住大規模項目帶來的壓力和風險。”她扯了扯嘴角,“看來光有技術,并不能暢通無阻。”
湯觀緒系扣子的動作慢了下來,臉色凝重:“這確實是個問題。公共采購項目牽扯甚廣,謹慎是常態,但這種臨時轉變的態度,背后或許有其他因素干擾。”他看向瞿頌,“需要我通過別的渠道再探聽一下嗎?”
瞿頌搖搖頭,神色已經恢復冷靜:“暫時不用。他既然暗示了,說明還有操作空間,只是看沃貝如何打算。這事急不來,也不能自亂陣腳。好在……”她語氣緩和了些,看向湯觀緒,“基金會這邊反響很好,算是今晚最大的收獲了。”
湯觀緒注意到她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疲憊,心下微軟,知道她雖說得輕松,但此事必然給她帶來了壓力。
瞿頌幫他理了理襯衫后領,她不想讓剛剛基金會的喜悅被這件事沖淡,故意緩和了氣氛,笑著指了指他正在扣扣子的手,“說起來,湯老師怎么老是遇上這樣的事情?”
湯觀緒系扣子的手一頓,愣了一下,隨即也失笑出聲。
那是在n大的一個午后。一場備受矚目的學術報告會剛剛結束,人流如潮水般從禮堂涌出。湯觀緒作為主講人之一,正被幾位學生圍著提問,邊走邊談。
就在這時,瞿頌抱著厚厚的資料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逆著人流試圖快速穿行而過。不知是被誰撞了一下,她身體猛地一個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