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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宴會廳側的走廊, 衣香鬢影與低聲談笑被厚重的門隔開,只余下地毯吸音的靜謐。
瞿頌在洗手間明亮的燈光下,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妝容依舊精致,眼角眉梢卻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她仔細抿了抿唇, 讓口紅色澤更均勻。
今晚的場合有些不同尋常, 是為專項基金立項籌備而舉辦的晚宴, 來的不僅有商界名流, 還有幾位主管文教衛(wèi)生的官員。
手機在臺面上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彈出一條新信息。
瞿頌的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點開。
「今晚去你那里」
沒有稱呼, 沒有寒暄, 直白得近乎冒犯,仿佛發(fā)出邀請是紆尊降貴,而她理應給出他想要的回應。
只是安分不到幾周,商承琢頤指氣使的姿態(tài)就故態(tài)復萌。
今晚的交際至關重要, 后續(xù)的應酬必然冗長,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應對各方關系,為基金會爭取最廣泛的支持和最有利的起點。實在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應付商承琢那些陰晴不難以捉摸的情緒和索求。
她指尖敲下一行字, 潦草且冷淡:「家里今天沒人。」
發(fā)送,鎖屏, 將手機扔回手包,動作一氣呵成。她深吸一口氣, 對著鏡子最后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狀態(tài), 才轉身走出去。
門一開,略帶嘈雜的宴會背景音重新涌入耳中。
她抬眼,卻微微一怔。
湯觀緒就站在走廊不遠處,背對著華麗的壁燈, 身影被光勾勒得溫潤修長。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左顧右盼地流露出絲毫的不耐,只是那么身姿挺拔地靜立著,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耐心等待著。
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完美襯托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領帶系得一絲不茍,周身散發(fā)著一種沉穩(wěn)內斂的氣息,仿佛只要他在那里,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能被隔絕開來。
潔凈無瑕、安穩(wěn)妥帖。
他似乎察覺到動靜,轉過頭來,目光與她相接,嘴角便自然而然地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眼神也隨之亮起細微的光彩。
“不是說了不用等我,找個地方坐一下就好。”瞿頌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在他挺括的西裝肩線上輕輕拂了一下,“一會兒免不了要喝酒,先去休息室吃點東西墊一下。”
湯觀緒從善如流地點頭,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她的手。瞿頌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輕輕握住,指尖傳來的溫度干燥的觸感。
兩人并肩朝著旁邊的休息室走去。他的手握得并不緊,卻給人一種無比安心的包裹感。
“剛才碰到文旅方面的那位了,簡單聊了兩句,他對我們基金會的方向很感興趣,他那邊的態(tài)度現在來看還是比較積極的。”湯觀緒側了側頭低聲說著,聲音平穩(wěn),“晚點他可能會重點跟你再聊聊這個。”
“嗯,我準備了這方面的資料。”瞿頌點頭,“剩下的那幾位呢?”
“放心,這邊已經溝通過幾家長期合作的伙伴他們都有意向。今晚主要是敲定初步意向,細節(jié)可以后續(xù)再談。”湯觀緒語氣沉穩(wěn),透著在商場運籌帷幄的自信,處理這類事務對他來說是游刃有余。
休息室里暫時空無一人,提供了片刻的私密空間。
瞿頌松開他的手,轉身走到一旁接了兩杯溫水。
“剛才看到劉副會長已經到了,比預計的早。”瞿頌神色有些顧慮。
“嗯,我注意到了。”湯觀緒點頭,神色也認真了些,“他之前對企業(yè)牽頭做這種定向明確的慈善基金有些顧慮,怕管理不透明或者可持續(xù)性不足。今晚正好是個機會,面對面溝通,打消他的疑慮。募資方面,幾位潛在的大額捐贈代表,李總、王總他們也都在場,初步接觸下來,意向比預想的要積極,或者也可以借這個機會探探他們對視界之橋的口風。”
他語速平穩(wěn),分析利弊,條理清晰。
瞿頌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正說著話,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新信息提示彈了出來,內容被折疊,只顯示了發(fā)送者的昵稱。
湯觀緒的話語幾乎沒有停頓,目光也并未刻意移向手機,但眼角的余光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光亮。他心下微微一頓,最近似乎常常看到她回信息的頻率變高,有時甚至在談話間隙也會瞥一眼手機。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并未深究。。
瞿頌端著溫水回來,將其中一杯溫水遞給他。湯觀緒很自然地接過,道了聲謝。
瞿頌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領帶上,隨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經非常板正的襯衫衣領和領帶結。
動作輕柔而熟練,親昵自然。
整理完衣領,她的手并沒有立刻放下,而是順勢向上,撫過他的下頜,指尖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緩慢揉按著,聲音放低了些:“辛苦了,明明你剛回國,百融那邊的事情千頭萬緒,正是最忙的時候,還要為這個基金會耗費這么多心神。”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香氣,按壓在皮膚上,舒緩著緊繃的神經。
湯觀緒享受著她的主動體貼,閉上眼,唇角彎起:“說什么傻話。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沒跟你商量就先推動了,還沒向你道歉,你怎么反倒心疼上了?”
他睜開眼,恰好對上她垂眸看下來的視線。
瞿頌沒說話,只是垂著眼,專注地看著他。她的手指從他的太陽穴滑下,順著眉骨的形狀,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遍遍地梳理他的眉毛。
被這樣專注地凝視著,湯觀緒忽然感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他下意識地偏了偏頭,捉住她那只在自己眉間流連的手,握在掌心,半開玩笑地問:“怎么看得這么認真?我是有皺紋了還是臉色很難看?”他甚至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問出口的瞬間,湯觀緒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他早已不是會在意皮相的毛頭小子,甚至感恩歲月饋贈的沉穩(wěn)氣度和豐富閱歷,這讓他無論在學術殿堂還是商業(yè)談判中都更具說服力和魅力。
這種自信原本根深蒂固,卻在面對比自己年少且耀眼奪目的愛人時,那份因年齡和成就而建立的從容,偶爾會奇異地轉化成一閃而過微不足道的怯懦。
怕自己不夠好,怕跟不上她的步伐,怕歲月最終留下的痕跡會讓她覺得索然無味。
愛如此可怖。
原本談笑自若的人,在愛人面前竟會訥訥不能成言,揮灑自如的,也會為了一句言語而躊躇半日。對方的眉一蹙,心便陡地下沉,唇一啟,魂靈便飛越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