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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燈光下,瞿頌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層薄紅,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微微顫動。他這副強忍著什么脆弱又倔強的樣子,讓瞿頌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覺得誰討厭你?”瞿頌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商承琢抬眼,那雙泛紅的眼睛里,壓抑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看著瞿頌,聲音低沉而清晰,開始破罐子破摔地控訴:“你。你和觀心的人。還有其他人。都是。”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瞿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認真地注視著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怎么會,為什么這樣想。”她指了指自己,又虛指了一下,“許凱茂、陳建州、周瑤儀,還有我,我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一次都沒有。”
商承琢抬眼看向她。
“茂茂被你懟得跳腳,但他私下里跟我說過好幾次,沒你這項目早黃了。陳建州覺得你太較真,但每次你指出硬件設計的問題,他都會熬夜改圖,因為他知道你是對的。”瞿頌一條條地說著,語氣平穩而有力。
她頓了頓,看著商承琢驟然屏住呼吸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
“我承認你有時候真的很氣人,說話刻薄,態度惡劣,動不動就甩臉子。”瞿頌故意板起臉,掰著手指數落,商承琢的臉色隨著她的話一點點黯淡下去。
“但是,”瞿頌話鋒一轉,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坦誠,“我也得承認,和你一起做項目,很安心,不管遇到多難的問題,你最后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你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交給你的任務,永遠完成得無可挑剔。”
“所以,我們不是討厭你,我們只是……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和你相處。”她無奈地攤了攤手,“就像這次,你一聲不吭消失一個星期,大家都很擔心,項目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是觀心的一份子。”
狹小的衛生間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商承琢坐在冰涼的洗手臺上,瞿頌站在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商承琢垂著眼,看著自己撐在臺面上的手指,瞿頌則看著他低垂著的濃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過了好一會兒,商承琢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問出了那個在他心里盤旋了無數個日夜,讓他困惑又煎熬的問題:
“瞿頌,”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再次滾動,“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嗎?”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鄭重其事,完全不像商承琢平時說話的風格。
瞿頌被他問得一愣,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古怪的表情。
旋即,她彎起了嘴角,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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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后,別別扭扭地從衛生間里出來,臉上都帶著點不自然的紅暈,咖啡館里依舊安靜,陳寒絮還在樓上睡覺。
瞿頌走到墻邊,拿起自己的吉他。
商承琢默默地跟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身體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抱著吉他的動作。
瞿頌調了調弦,指尖在琴弦上隨意撥弄出幾個清澈的音符。
她抬頭看了商承琢一眼,他正專注地看著她的手,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瞿頌心頭微動,沒有彈唱她之前在晚會錄像里表演的那首英文歌,反而撥動琴弦,流暢地彈起了一段輕快又帶著點俏皮可愛的旋律。
她彈得很投入,手指靈活地在琴弦上跳躍,帶著笑意唱。
......
想快點告訴你
我用你送的蠟筆
畫了幅畫特快傳遞給你
快點告訴你
我的十二分惦記
再遠的路沒有什么關系
我的心放在你那里
......
曲調簡單明快,充滿了童趣。
商承琢安靜地聽著。
其實他后來看過晚會上瞿頌的表演,她彈唱了一首英文歌,耳邊的這旋律與英文歌截然不同,充滿了稚氣和歡快。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他有些疑惑地看向瞿頌。
“好聽嗎?”瞿頌放下吉他,笑著問他。
“……”商承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了他慣有的誠實風格,只是語氣不再冰冷,“這是哄孩子的兒歌。”他陳述事實。
瞿頌看著他依舊帶著點茫然和不解的表情,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帶著一種你終于發現了的促狹和了然:“對呀。”她點點頭,語氣輕松自然,“鬧脾氣的孩子就應該唱兒歌哄的。”
商承琢愣住了。
她沒有指責他之前的過分,沒有嘲笑他的笨拙,甚至沒有過多追問他不愿提及的家事。她只是用一種近乎兒戲的方式,彈唱一首哄孩子的兒歌,輕描淡寫地包容了他所有的幼稚和別扭。
一股洶涌的、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商承琢慌忙低下頭。
原來被理解、被包容、被如此溫柔地哄著是這樣的感覺。
世界依舊喧囂,前路依舊有無數難題。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擺滿樂器的、飄著咖啡香的小小空間里,商承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確認,他不再是那個在模糊的“朋友”定義外徘徊的孤島。
他笨拙地、跌跌撞撞地試圖靠近的那個人,用一首兒歌告訴他,他已經被接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