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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該報社的記者根據(jù)一些道聽途說和刻意引導的個別工人模糊的抱怨,在后續(xù)報道中聲稱,第一鋼鐵廠內(nèi)部氣氛“極其壓抑”,干部職工們“為了保住來之不易的飯碗,在高壓之下,根本不敢對管理層的任何決策提出異議,更不敢私下談?wù)搹S里的事情”,試圖塑造一種“萬馬齊喑”的悲情敘事,進一步煽動公眾情緒。
緊接著,這家報社一位頗受歡迎、以文筆犀利和“獨立思考”著稱,筆名為“清音”的女記者,親自披掛上陣,發(fā)表了一篇題為《同為女性,我為她的選擇感到悲哀》的文章。
在這篇文章中,她寫道:
“當我看到第一鋼鐵廠那位女黨委書記的照片,看到她眉宇間那份剛毅和冷靜時,作為一名同樣在職場奮斗的女性,我的內(nèi)心涌起的不是欽佩,而是一種深切的悲哀。
“我們女性,天生被賦予了溝通、包容、共情與滋養(yǎng)的力量。這在現(xiàn)代管理學中也被視為寶貴的領(lǐng)導力特質(zhì)。在西方發(fā)達社會,我們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女性領(lǐng)導者正在證明,溫柔與堅韌并非矛盾,人性化的、注重溝通與共識的管理方式,往往比單純的鐵腕更能凝聚人心,創(chuàng)造和諧高效的工作氛圍。
“然而,反觀我們這里,一種令人遺憾的現(xiàn)象是,一位女性想要走到高位,似乎必須比男性更加強硬,更加鐵腕,甚至需要刻意抹去自身的性別特質(zhì),才能證明自己的能力,才能坐穩(wěn)位置。這是一種怎樣的扭曲和異化?
“她選擇用權(quán)力的鐵拳來回應工人的議論,或許借此贏得了表面的敬畏與服從,但她很可能在這個過程中,丟失了作為女性領(lǐng)導者最應珍視和發(fā)揮的特質(zhì)——同理心與親和力,也失去了工人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理解、信任與擁戴。
“我悲哀于她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放棄了女性應有的柔軟與溝通的天賦,選擇了一條背離本心的道路。”
這篇充滿個人情緒和價值判斷的文章,將這場輿論圍剿推向了新的高度。
林頌知道陸文龍部長正在努力爭取,尋求以研討會等形式進行正面突破,但她同樣理解更高層面可能存在的擔憂和阻力。
其實,在向陸文龍闡述計劃的同時,她已經(jīng)做好了另一手準備。
然而,事情出現(xiàn)了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機,大領(lǐng)導明確表了態(tài)。
“危機,危機,危中有機。一體兩面嘛。”大領(lǐng)導聲音洪亮,帶著看透事物的豁達,“我們摸著石頭過河,現(xiàn)在濺起了水花,我們就怕了?就要縮回去?”
他語氣轉(zhuǎn)為嚴肅:“我們搞改革,不可能在真空中進行,不可能沒有爭論,沒有雜音。回避爭論,不等于爭論不存在。把頭埋進沙子里,問題只會更嚴重。”
他最終拍板:“陸文龍同志提出的這個研討會,可以搞!而且要搞好,搞出水平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就讓第一鋼鐵廠這個‘出頭鳥’飛一飛,看看能飛多高,能引來多少關(guān)注,又能辯出多少真知灼見!這既是對我們改革成果的一次檢驗,也是對廣大干部群眾的一次生動教育。我相信,這次爭論,非但不會搞亂思想,反而會凝聚起更大的改革共識。”
大領(lǐng)導一錘定音。
陸文龍在長舒一口氣、感到振奮的同時,也清晰地意識到,肩上的壓力陡然倍增。
這場即將到來的研討會,已不僅僅關(guān)乎第一鋼鐵廠一個企業(yè)的聲譽,更被視為在改開關(guān)鍵時期,在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明辨方向、爭奪話語權(quán)、回擊錯誤思潮的一次關(guān)鍵戰(zhàn)役。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第118章 采訪
顧老師受邀即將參加那場備受矚目的國企改革性質(zhì)與路徑探索的研討會。
書房里, 他正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仔細翻閱著面前厚厚一沓材料,既有第一鋼鐵廠提交的詳實報告, 又有內(nèi)部流傳的一些不同觀點的討論意見。
這時,顧章推門走了進來。
“小章,你回來得正好。”顧老師抬起頭,從鏡片上方看向兒子, 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有件事我得再提醒你, 以后在你自己的課堂上, 少發(fā)表那些過于個人化、偏離主流的見解。你是老師,要注重引導學生全面、客觀地看問題, 而不是宣泄個人情緒,更不能把課堂變成宣揚偏激觀點的場所。”
顧章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爸, 時代不同了, 現(xiàn)在鼓勵獨立思考。我的那些觀點,同學們反響很熱烈, 都覺得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打破了陳詞濫調(diào),很喜歡聽。”
顧老師看著兒子那副理所當然、甚至有些自得的樣子,深知他這套理論的來源, 也知道強行壓制只會激起逆反心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換了一種方式勸誡:“你有自己的獨立思考, 沒問題,但前提是,不能與經(jīng)過實踐檢驗的主流觀點和基本原則相違背。”
顧章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試圖與父親辯論:“爸,你得承認客觀事實,某些群體,受限于教育水平、思維習慣,就是存在局限性,比如判斷力容易受情緒左右、缺乏長遠眼光和宏觀視野。他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根本不具備參與高層決策所需的專業(yè)知識和全局視野。”
他身體放松地靠向椅背,說道:“一個社會要高效、有序地運轉(zhuǎn),就需要清晰的社會分工。什么認知層級、具備什么能力的人,就該在什么位置上發(fā)揮作用,這樣實現(xiàn)資源最優(yōu)配置,難道不對嗎?爸,有些人生來就是干活的,有些人生來就是不用干活的。”
顧老師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等兒子說完,他緩緩開口:“是,你指出了他們存在局限性。這一點,我不完全否認。”
顧章嘴角正要微微上揚,那邊顧老師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你,同樣有你的局限性。”
顧章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不出聲音。
顧老師沒有再多言,重新戴上老花鏡,目光落回案頭的材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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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關(guān)注的研討會終于在嚴肅而緊張的氛圍中召開了。
會場內(nèi),各方人物齊聚,有德高望重的理論權(quán)威,有鋒芒畢露的中青年學者,有來自改革一線的企業(yè)代表,也有相關(guān)部門的負責同志。
與會者對那位身處輿論風暴中心的、第一鋼鐵廠的書記,抱有極大的好奇,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
誰都明白,這次會議,弄好了,她會成為典型,弄不好,她也會成為典型。
前者是大膽探索、實踐出真知的改革典型,后者改革冒進、偏離社會主義方向的負面典型。
會議上,各方學者圍繞“剩余價值”、“公有制實現(xiàn)形式”、“管理改革性質(zhì)”等理論問題引經(jīng)據(jù)典、激烈交鋒,甚至不乏言辭尖銳的相互批評。林頌專注地聆聽,偶爾拿起筆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幾句。
陸文龍沉穩(wěn)地引導著討論方向,與會者逐漸達成了一些共識:第一鋼鐵廠在堅持公有制前提下采取的管理改革措施,有效提升了生產(chǎn)效率和企業(yè)效益,增加了職工收入,符合按勞分配原則,其探索方向總體符合中央關(guān)于搞活國營企業(yè)、提高經(jīng)濟效益的精神。
陸文龍看向林頌:“林書記,你還有什么需要補充說明或者回應的嗎?”
林頌不疾不徐說道:“感謝陸部長,也感謝各位專家的深入討論。我想提出一個可能被大家忽略,但在我看來至關(guān)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在改革進程中,我們面臨的話語權(quán)問題。”
她略微停頓:“我們現(xiàn)在使用的很多分析框架、理論概念,甚至評判標準,很大程度上是源自西方的經(jīng)濟學體系。我們用別人的話語體系,來論證我們自身實踐的正當性,這本身就處于一種被動的、需要不斷自證清白的地位。”
她語氣加重,帶著一種緊迫感:“因此,我認為,當前改革一個極其重要且緊迫的任務(wù),是必須著力構(gòu)建我們自己的話語體系!不能總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陷入他們設(shè)定好的辯論陷阱。”
顧老師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贊同,這個問題他思考已久。
據(jù)他所知,老大哥國家的一些教材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宣揚西方國家“好人好事”、生活方式的文章,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不容小覷,必須引起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