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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國娃娃?報紙?時髦?
周美娟被姐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點發懵。
她順著一個姐妹指點的方向,看到桌角確實放著一份前幾天的報紙,娛樂版塊有一個不算太大但頗為醒目的照片——一個金發碧眼、笑容燦爛得像小太陽的外國小孩,和一個黑頭發黑眼睛、同樣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孩,正一人舉著一個橙黃色的北冰洋玻璃瓶,對著嘴仰頭喝著,橙色的汽水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充滿了活力與童趣。
照片旁邊的標題赫然寫著——有朋自遠方來,就喝北冰洋。
下面還有一小段文字,生動地講述了這中外小朋友因一瓶北冰洋汽水結下友誼的趣事。
就這么一篇小小的報道,配合著那張充滿童真、跨國友誼和鮮活氣息的照片,仿佛給“北冰洋”這三個在人們心中已經有些過時、甚至帶著點土氣標簽的老牌子,注入了一股神奇的活力。
原本滯銷的、被視為“老土”的汽水,好像就在這一夜之間,憑借著這張照片和那句朗朗上口的廣告語,變得“洋氣”、“受歡迎”起來,甚至成了一種新時尚。
周美娟捏著手里那瓶不知被誰又重新塞回來的北冰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覺得那橙黃色的液體異常刺眼。
她這心里頭,比當年她知道風靡一時的“六六牌”收音機竟然是林頌那個廠子生產的,還要讓她覺得堵得慌。
聚會的氣氛因為北冰洋而更加熱烈,姐妹們啜飲著冰爽的汽水,討論著最近的潮流。
周美娟頭一次覺得,跟老姐妹聚會,自己一點兒也沒有感到放松和愉悅,反而更加煩躁。
回到家,還沒等她把這口氣順過來,更讓她胸悶的事情來了。
李語貝從外面和小伙伴瘋跑回來,小臉熱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都是汗珠,一進門就嚷:“外婆外婆,我發現街上好像好多人都在喝北冰洋汽水呢,看著可好喝了,外婆,你也給我買一瓶嘗嘗吧。”
看著外孫女那充滿期盼的亮晶晶的眼睛,聽著那“北冰洋”三個字,周美娟忍不住將火發泄到孩子身上:“喝什么喝,不許喝,那是什么好東西!那就是韓相那個投機分子弄出來的噱頭,新瓶裝舊酒,糊弄你們這些傻子呢!”
她覺得現在的人真是沒腦子,就知道人云亦云:“換了個包裝,找了個外國小孩拍張照片,就變成好東西了?誰特么規定的外國的就都是好的了?放屁!”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自己卻先懵了,不對,外國的東西不就是好東西嗎。
第116章 冷箭
北冰洋飲料廠的賬面上, 第一次出現了令人振奮的數字。
誰能想到,如今在街頭巷尾被爭相購買的緊俏貨,幾個月前還是堆積在倉庫角落、幾乎被判了“死刑”的積壓品呢?
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看在以副廠長馬為國為首的幾位老資格干部眼里,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復雜難言。
他們一輩子信奉的是本本分分搞生產,踏踏實實做產品, 對上級計劃負責,對產品質量負責, 覺得這才是辦企業的“正統”。
可韓相來了之后, 搞的是什么?
是挖空心思在報紙上登廣告,是利用小孩子搞什么中外小朋友友誼的噱頭拍照宣傳, 是弄些“有朋自遠方來,就喝北冰洋”之類花里胡哨的廣告語!
這在他們的價值觀里, 是不務正業, 是耍小聰明, 是鉆營取巧,是歪門邪道!
馬為國私下沒少跟老伙計們嘆氣:“咱們北冰洋, 幾十年的老牌子,靠的是口碑和質量,什么時候淪落到要靠這種手段賣東西了?丟份兒,實在丟份兒。”
旁邊有人苦笑著附和:“咱們堅守了一輩子的道理, 還不如他韓相這種……這種搞花架子的做法來得快、來得猛,這世道, 真是變了,變得讓人看不懂了。”
韓相不是不知道馬為國他們私下里的議論和不滿,但他并不在意。
只要這些人不公開唱反調, 不耽誤廠里的大事運轉,他就可以容忍這些不同的聲音存在。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一次廠務會議上,韓相條理清晰地安排道:“當前首要任務,是集中我們手頭能動用的資金,把之前拖欠全廠職工的所有工資,一次性、足額補發到位!一分錢都不能少!還有,之前在動員會上承諾的的獎金,也按照初步測算出來的第一部分,一并發放給大家。”
他話音剛落,馬為國就習慣性地提出了異議,語氣帶著老成持重的擔憂:“現在廠子剛見點起色,賬面剛好看一點,正是需要資金投入擴大再生產的關鍵時候啊,你也知道,咱們廠里那好幾條老生產線,都等著更換關鍵部件,不然產品質量的穩定性沒保證,而且外面——”
他頓了頓:“盯著咱們北冰洋的人可不少,咱們是不是應該更謹慎些,把錢先用在刀刃上,鞏固好生產基礎,以備不時之需?這時候把大量現金撒出去,風險太大了。”
韓相抬手打斷了他:“馬副廠長,你的顧慮我明白。但是,錢要賺,但人心更要穩。先把欠大家的債還了,讓職工們實實在在拿到錢,比什么都有說服力。這不僅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外面一部分人的嘴,更能把我們自己人的心牢牢凝聚起來。”
他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干部:“現在外面的聲音確實很雜,說什么的都有。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自亂陣腳,必須先穩住基本盤。人心齊,泰山移。只有內部穩住了,擰成一股繩,我們才能應對外面可能出現的任何風浪。”
他敏銳地察覺到,社會上開始出現一些不那么和諧、甚至頗為尖銳的聲音,其批判的矛頭隱隱指向了更宏觀層面的經濟政策和改革路徑爭議。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刻意引導和放大這種爭議,試探著風向和底線。
—
一場更大、更直接的風波在另一個戰場——第一鋼鐵廠轟然掀起。
一名來自京市某知名高校、曾到第一鋼鐵廠進行短期社會實踐的經濟系學生,在實踐結束后,發表了一篇題為《論第一鋼鐵廠實踐中的國家資本主義傾向》的長文。
這篇文章一經發表,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文章聲稱第一鋼鐵廠乃至當前許多國營企業推行的所謂“改革”,本質上并非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道路,而是資本主義的剝削模式。
他引用馬克思的剩余價值理論,尖銳地指出,國企通過所謂的“效率工資”、“打破大鍋飯”,實際上是在更有效地壓榨工人的剩余價值,其本質與資本家并無區別,只不過披上了“國家”和“全民所有”的外衣,是典型的、具有欺騙性的“國家資本主義”,嚴重背離了社會主義公有制和工人階級當家作主的根本原則。
這篇文章不知通過何種渠道,迅速被幾家在社科理論界頗有影響力的刊物轉載,引發了廣泛關注和激烈爭論。
緊接著,一些記者聞風而動,跑到第一鋼鐵廠大門口,試圖攔截上下班的工人進行采訪,問題極具誘導性,試圖挖掘所謂“工人被剝削、主人翁地位喪失”的素材,在社會上煽動輿論,質疑第一鋼鐵廠改革的社會主義性質。
一時間,“國家資本主義”這頂大帽子的陰影籠罩在第一鋼鐵廠上空,批評和質疑的聲浪甚囂塵上,同時將林頌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畢竟,林頌是第一鋼鐵廠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位領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