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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陳立文一副垂垂老矣的滄桑樣,白發叢生,哪里還有半點大合照上意氣風發的影子。
這么多年杳無音訊的人就這么出現在眼前,還是這幅不成人形的模樣,陳瑾佟那聲“二叔”帶著不敢置信的哽咽抖得不成樣子,他本能想跑過去問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腳下剛邁出一步,腦中又出現那些頻繁扎在自己身上的藥劑,硬生生頓在原地。
陳立文把他的反應看在眼底,平靜轉身撥弄鍋里的毛豆:“……坐吧,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問我。想問我怎么了?想問我為什么不跟家里聯系?或許還有點別的。”
陳瑾佟無聲地坐在床尾,離他最遠的位置。曾經親密無間的關系,如果卻連坐在一起都不愿意。
“來找柏灣的吧。”陳立文知道他們的目的。
陳瑾佟不想說話,沈時然就幫他回答:“是。”
陳立文上前取下箱子,看著已經被打開的鎖,眼里劃過疑惑,目光停在沈時然身上,幾秒鐘后又笑笑:“原來是你,00……51?也長大了,比小時候還好看。”
他索性把箱子放在桌上,語調毫無波瀾,平淡地說道:“你們來晚了,柏灣已經死了。”
“死了?”沈時然下意識想辯駁,“可是——”
“可是你們還去了她以前住的村子,還看見了她留下來關于這里的地址。”陳立文很艱難才做出聳肩的動作,夾了顆毛豆給沈時然,“嘗嘗,熟了沒。”
沈時然覺得莫名其妙,但礙于陳瑾佟的面子還是嘗了口,一股生澀的味道:“沒有。”
“那還得再煮煮。”陳立文頗為認真地記錄時間,可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慢,到最后他站在鍋前許久,被沉默籠罩的房間才傳來一聲極低的嘆息,“你們去找柏灣的路上還順利嗎?”
陳瑾佟聽見這話輕微皺了皺眉:“……跟你沒關系。”
陳立文靜靜看著他,沒在意他語氣里刻意的冷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有些留戀地朝亮著燈的樓梯看去,似是在透過厚重的墻壁望向外面的陽光。
“柏灣,她是個很厲害的醫學研究者,我很佩服她。”
“想聽故事嗎?”陳立文無法長時間獨自站立,從門后取出拐杖,撐著坐回椅子上,慢慢講述了他們不知道的,柏灣的另一半人生。
就算放在現在,從頂尖學府出來的醫學博士都屈指可數,更別提是柏灣那個年代,她還是女性。
柏灣崇拜醫學,始終相信病變的速度跟不上科學的進步,所以尤其癡迷解決醫學上那些不可攻克的難題,其中占大頭的就是癌癥。
憑借優異的成績和自己過硬的實力,剛畢業就在同級里脫穎而出,進了當年的重點癌癥研究所。三十上下的年紀,心比天高,總覺得能靠一人之力扭轉乾坤,總喜歡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夢。
研究所保守的研制滿足不了她的欲望,她經常覺得沒意思。直到兩年后一家私企的老板找上他們,提出來更為激進的研究方案。研究所主任大半輩子都壓在團隊里,對癌癥的理解讓他一聽就知道是癡人說夢,當場拒絕,并且嚴肅表明研究院是國家藥物管理局直屬的機構,不可能跟私人合作。
但柏灣心動了。
在老板離開后的兩天私下聯系上他,從老板展示出來的團隊里看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新星,最終讓她毅然決然離開研究所轉投私企的是因為隊伍里的另一個人。
一個被譽為藥物瘋子的人。
陳立文沒說是誰,但陳瑾佟知道就是他。
柏灣的愛人是建筑系的博士,倆人在讀博期間就已經結婚生子,老板還貼心給他提供了各方面待遇資源都相當不錯的工作。
實驗基地里的設備先進,同伴也都是敢想敢干的人,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都愿意嘗試,因此實驗室的燈時常亮滿整個通宵。
即便累得晚上倒頭就睡,柏灣也甘之如飴。
她原以為能在自己熱愛的領域發光發熱,可一切對未來的幻想都終結在她親自觀摩實驗過程的那天。
親眼看著一根根藥劑推進實驗對象體內,床板上被綁起來的不是動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這些孩子有些是被拐賣來的,有些甚至是關聯產業下專門為實驗生育出來的。
她自己也有孩子,當場跟實驗室的人吵了一架,二話沒說就要走。老板出面挽留她,說著冠冕堂皇的話。
柏灣知道這些是違法的,打定主意不會跟他們共沉淪。老板見她執意要走,甚至連曝光他們的話都說了出來,索性撕掉那層假面,用她家人的安危“勸說”她乖乖留在這里。
“錢、資源、志同道合的朋友,你想要的我都給了,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柏灣抗衡不了他,從那天起就被分去了a區。
沈時然心如擂鼓,聽到這立馬問道:“那a區當時除了我和——”
“滴滴滴——滴滴滴——”
他沒說完的話被陳立文的手機鈴聲打斷,陳立文接通嗯啊幾句,是快遞公司的電話,提醒他快遞是活物,今天太忙了沒時間送,要他盡快去取。
陳立文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來,讓他們先坐,其他事等他回來再說。
見他非要先去拿快遞,沈時然哪里等得及他慢吞吞的速度,起身道:“在哪里,我幫你拿。”
陳瑾佟知道他想問的是什么,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嘴唇蠕動片刻,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
陳立文把手機尾號告訴他:“別跑,買的是角蛙,地下室孤寂,別把我的寵物晃壞了。還有,我在這里的名字叫陳勇。”
快遞站點在博物館附近的小區里,眼下時間臨近閉館,沈時然怕保安一會兒不讓他進來,還特意跟人打了聲招呼,說他出去幫忙取快遞,很快就回來。
本來還怕找不到位置,結果剛進小區就看到后門旁邊堆了幾座小山那么高的快遞,險些把門牌都淹了。
他在一眾快遞里發現了少量快遞員,帶著帽子的小哥眉毛擰成一條線,渾身散發怨氣地哼哧哼哧分揀包裹。
沈時然報了陳立文尾號,小哥迅速扔來兩個箱子。小箱子是角蛙,另外那個大的,他掂了下起碼三四十斤,不知道里面裝的什么東西。
小區的滅蚊隊剛好在前門作業,他只能從后門繞路離開。
后門附近是塊還沒開發完的娛樂設施,他邊走邊看,里面沒見到有工人和吊機,估計又是個爛尾項目。現在沒到下班點,路兩邊的車也不多,除了幾輛剁椒魚頭外就只有輛小面包車。
他趕著回去找陳立文問清楚,腳下加快幾步,卻發現那輛面包車竟然也跟著他開始移動,最后徑直停在他轉彎的必經之路上。
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