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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天佐淡淡道,元章,付明光已經死了。他遞給沈元章一沓報紙,道,這是第二天各大報社刊登的新聞,還有他們去拍的照片,船只的殘骸。
沈元章垂著眼睛,臉上沒什么表情地看著,許久后,突兀地用力咳嗽了起來,他咳得厲害,肩膀顫抖,竟從指縫里溢出血來。榮天佐駭得臉色發白,連忙失聲喊了醫生護士,病房內又是一團混亂。
付明光死了嗎?
沈元章是不信付明光會就這么死了的,可種種跡象,都昭示著付明光活著的幾率極低,滬市各大報紙除了痛批工部局和西商眾業公所之外,便是歡慶賊首伏誅,更有甚者,道付明光死得太過輕易。
沈元章一一看過,看得多了,心中竟生出了幾分茫然無措。時間久了,便是對自己都生出了幾分恨來,他自詡敏銳,分明能覺察付明光身上迷霧重重,卻自負至極,沒有追根究底。沈元章不是沒有疑慮的,就如錫蘭的股票走勢分明就是不正常的,可時下股市混亂,人為操縱太過正常,便也只點了點付明光就作罷。
如果他稍稍深究一番,也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想得多了,沈元章仿佛陷入一個冰冷的泥沼里,他不知是想拔腿而出,還是想讓自己陷得更深,連帶著當初將付明光逼入死地的人都神經質地恨了起來。
錫蘭這場“地震”余波一直蔓延過春入夏,沈公館內花都開盡的時候,沈元章這才發覺已經入了夏。這一日,他坐車過翡翠行,無意間瞥得一眼,鬼使神差的,他叫停了司機,走入了這家正常經營,他這個老板卻沒有再親自涉足過的店。
掌柜的見了沈元章很是驚喜,自是殷勤接待,又拿來賬簿供沈元章翻閱查看。沈元章并不是來看賬簿的,略略坐了一會兒,付明光三個字卻不斷地晃入腦海,讓沈元章有種被細繩勒住脖子的窒息感,明明那個饕餮吊墜已經被他丟了。沈元章起身要走,掌柜的躬身相送,臨到門邊,不知想到什么,為難地叫住了沈元章,“老板……”
沈元章淡淡地看他一眼,掌柜的說:“是這樣……年前,付先生,就是付明光——”他一時也不知該怎么稱呼為好,見沈元章停住腳步,臉色莫測,只能硬著頭皮道,“付先生當初留下了一個東西,老朽并不知要怎么處理,特意請您示下。”
沈元章說:“什么東西?”
掌柜的道:“您捎待,老朽這就去拿。”說完,快速轉回后屋,不過片刻,就捧了一個精巧的梨花木匣子過來,一邊說,“這是店里的工匠師父依付先生留下的圖二月底就完工了,此物價值不菲,寶石一應都是付先生送來,加工費業已事先結清,可他如今,哎……老朽不知怎么辦才好。”
沈元章盯著那個匣子,直覺告訴他,還是不要打開為好,半晌,他道:“給我吧。”
掌柜的當即雙手奉上,沈元章拿上就走了。
回到沈公館,沈元章將自己關在書房,窗外蟬鳴不休,吵得人心浮氣躁,薄衫也被汗水打濕了。他悶頭看了許久的文件,抬手要喝水時,這才發現杯中的咖啡已經空了。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那個被他丟在桌角的匣子。
過了許久,沈元章還是打開了,里頭是一枚藍寶石戒指,剔透晶瑩,鑲嵌著細碎的鉆石,顯得分外精致。
沈元章邁出門前,問掌柜的,付明光是什么時候讓他做的,掌柜道,一月初。
陽歷一月初,還不到二月,年前的事了。
沈元章盯著看了許久,啪的又合上,抬手就將匣子丟進了抽屜中。
他想,付明光實在可恨,太可恨了!明明已經不見了,還要再出現在他面前撩撥他!
可無論沈元章如何恨,付明光生不見人,死也不見尸體。也許早已沉尸江底,或被飄到了不知何處,尸體泡得發脹,腐爛,死在了他不知道的角落。
也許付明光還活著。
可活著,這么久了,付明光竟然沒有再出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