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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詮釋了何謂繁華時烈火烹油,花團錦簇,轉眼一切皆成空的大戲,恍如一場黃粱夢。
夢卻不是什么好夢,而是噩夢。
于沈元章而言,這也是一場夢,夢中有浦東江邊刺耳的爆炸聲,有漫天的火光,伴隨著慘叫聲和朔風鬼哭似的哀嚎聲。場景驟然一變,有人笑盈盈地叫他,小沈老板,元章,乖仔,阿元,每一個親昵的字轉過唇齒,都好似那雙桃花眼里盈滿的溫柔,繾綣而流水。沈元章能真切地觸摸到付明光的身體,細膩鮮活的皮膚,合掌能攥在掌心里的脖頸,瘦韌有力的腰,脊柱下滑,腰臀相連處是一塊淺紅的胎記。大抵付明光也不知道,抑或沒有在意過這處的胎記,沈元章卻細細地摩挲把玩過,情到濃時,胎記由淺轉深,浮著一層汗水,就如春日里桃花綻放,細雨氤氳,灑上薄薄的春露。
沈元章有時看得眼熱,會忍不住地咬一口,銜珠也似,付明光就會在他懷里顫,要躲不躲,咬疼了,還會蹬他,甚至揪他頭發,脖子上掛著的墜子。
可轉眼間,懷中人就離他遠了,他看見付明光抬起手,掌中是一把槍,那雙眼里溫存不再,冷酷平靜地讓人膽寒,沒有一絲猶豫。他扣動了扳機,砰——子彈破空而來,剎那間,沈元章竟失去了所有動作,清晰地感受著那顆子彈如何逼近他,胸膛內的劇痛又是如何而起。
沈元章的耳朵都仿佛被炸得失聲,可他卻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喊聲,“付明光——”
付明光沒有回頭。
可旋即,他竟看見付明光胸口也綻開了血花,那張言笑晏晏的臉慘白如金紙,撲通一聲,他往后跌入冰冷的滾滾江水中。血水染紅了江面,那夜是深夜,沈元章并不曾親眼見付明光跌入水中,即便他真的摔落江中,可他如何能看見江中的人身影,偏偏夢中他看見付明光的身體不住下沉。他不算纖弱單薄,可在這江水中,竟顯得渺小如浮游,孑然可憐。
付明光怎么會可憐呢?他多大的本事,在滬市興風作浪,把這么多人,連著他一道玩弄于鼓掌。
付明光。
付明光。
沈元章睜開眼,目之所及,卻是一盞水晶吊燈,這是他在沈公館內的臥室。沈元章知道自己又做夢了。自那日之后,他夜里睡得更糟糕了,還會時不時地夢見付明光。沈元章有些厭煩自己,他并不想夢見付明光,付明光說,你會記住我嗎?沈元章半點都不想記住他。
當日付明光那顆子彈并沒能要他的命。
說來也巧,子彈朝他胸口而來,竟擊中了他身上戴著的那塊青銅饕餮吊墜。青銅質地堅硬,饕餮大張的嘴雕刻成如劍形狀的獸紋墜身,子彈嵌入其中再不能寸進,也因著如此,沈元章那夜嘔血不止,看似凄慘,卻到底不曾危及性命,比被付明光炸得尸骨無存的鐘老板幾人,重傷的紀豐,卻實在是幸運至極。
沈元章在醫院中醒來后,卻不覺得這是幸運,他想起付明光曾對他說過不要輕易摘下,就是他挾持自己時手都摸了摸他的胸口,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付明光只怕早就有此打算。沈元章不是蠢貨,知道付明光對自己開那一槍,大概不是為了要他的命,而是一出苦肉計,為了將他置于為他這個惡人蒙蔽的受害者境地,甚至為了替自己撕開被圍剿的局面,還將鐘老板一干人炸死,讓情況變得更亂。
動容嗎?
相比于動容,沈元章心中先漫上來的卻是憤怒和無力。付明光或許對他并不是沒有情的,只是這份情,太輕,太復雜,沈元章要的是濃烈洶涌而純粹的愛,要的是只有他。他們在一起這么久,但凡付明光對他吐露一星半點,他都不至如此被動,好似丑角兒,即便是知道付明光對他多有隱瞞欺騙,他都想替他暫且按下,容后只他們兩個慢慢算賬。付明光卻不是這么想。有時沈元章覺得他對付明光來說,好像是手中的傀儡,解悶的小玩意兒,到底有幾分喜愛,便自作主張地施舍出那么一兩分善意,而后抽身而退。總歸不是一個人。
沈元章恨透了這種感覺。
可無論如何,付明光都“死”了。沈元章醒來后,并未主動提起付明光之事,是榮天佐告訴他的,當晚,巡捕房折損嚴重,付明光的人幾乎都死了,付明光身邊的黎震也受了槍傷,臨了終于退守至他們早已準備好的船,眼看著就要逃離時,船到水中央時竟炸了。
那樣的爆炸,又那樣徹骨的江水,神人難救。
沈元章聽得臉色煞白,神情木然,半晌,他搖頭,說,付明光不會死的,這只是他對外營造的假象,是他給“付明光”安排的結局。
榮天佐說,那樣的情況,就是我也未必活得了。
沈元章說,天哥,付明光怎么會真給自己留一條死路?他那種人,不會的。
榮天佐道,船炸了,如果船會爆炸,他何必費心登船?就算船只爆炸是他自己動的手腳,數九寒天,江水冷冽徹骨,他活得了嗎?
沈元章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