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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在外婆去世那天變得扭曲起來,時安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突然掉進無底的黑洞,隨著失重的效力極速下滑。他握緊身下的床單,拼盡全力把眼睛睜開,等待他的是屋無邊的黑暗。
黑暗像一桶冰水灌進肺里,時安然翻過身,大口大口喘著氣,他想要伸手拉開床頭燈,卻發現自己手指發顫,試了幾次終于成功,眼睛被忽然閃進來的光亮刺痛。呼吸變成一場暴亂,他張開嘴,卻像被塑料袋套住了頭,氧氣在喉嚨里凝成刀片。越用力吸氣,窒息感就越深。
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纏上來,絞緊他的氣管。
時安然蜷縮成一團,膝蓋抵住胃部,那里正翻涌著酸液和恐懼。時安然熟悉這種感覺,就像是身體里盛滿翻涌的海水,把他死死摁在咸濕的甲板上。時安然第一次接觸這種感覺是加班之后,在回出租屋的公交車上,他提前兩站下車扶著垃圾桶開始嘔吐,兩條腿打顫。他以為是自己外賣吃壞了肚子,直到幾天之后在公司會議上也出現了這樣的狀況。
冉新雅陪他去看醫生,醫生說他的焦慮癥已經很嚴重了。焦慮癥、抑郁癥、雙向情感障礙,這些名詞對時安然并不陌生,在社會學專業里面對精神疾病也有專門的研究。
時安然想起自己在一門必修課里,為了一份分數高的課題報告,對韓柄哲的《倦怠社會》研究了一學期,沒想到有一天焦慮癥這個詞也會落到自己身上。
他也嘗試過作各種努力,吃藥和心理輔導并沒有帶來太大的效果。他漸漸不能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也不喜歡與人接觸,于是他提交了辭職信,主動放棄了那份他曾經為之奮斗了無數個日夜的工作。
時安然臥室的墻上貼滿了獎狀和照片,獎狀是他覺得自己能夠帶給外婆最有價值的禮物。此刻墻上的獎狀在時安然的眼里化成一灘詭異的黃色,像有毒的工業顏料灌進他的喉嚨里。
獎狀旁邊貼著的照片是他從小學到初中和高中的畢業照,不知道為什么上面模糊的人影竟然一個個從照片里走出來,時安然看不清他們的臉,同學們將床上的時安然團團圍住,形成一座密不透風的人墻,他們齊齊地低頭看向時安然,卻不說話。
在意識難以清醒之際,時安然滾下床,胳膊磕到床邊。他用指甲死命摳住胳膊,直到皮膚破了皮,顯現出猙獰的紅色,這才讓他的大腦逐漸清醒下來。時安然翻開床頭柜,從里面拿出拆過封的藥盒,掰出幾顆白色的藥粒胡亂地往嘴里塞,床頭的水喝完了,牙齒碾過藥粒,在口腔里形成濃重的苦味。
時安然勉強支起身體,去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他放下水杯,窩在沙發邊上,小聲地哭起來,這樣的夜晚,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再過多少次。
銀霞酒樓每月有一日店休,這天基本上不會有什么人還留在銀霞。陳海生出去和老友喝頓酒,然后回家陪妻子閨女,苗肖一也跟同學出門看電影了,黃沁去陪女兒上興趣班,柳飄飄和丁瀟瀟以往都會去商場逛街,但嫌天太熱了,兩個人就坐在前臺的位置,支起平板看電視劇。
眼看著夏天就要過去,八月底往往有幾天是最熱的,趙臨川剛在樓上下了澡出來,走過沒開中央空調的走廊,就感覺身上又重新悶熱起來。濕發垂下來,落在搭在脖子的毛巾上,店休日他一般都會睡懶覺,睡到中午才起來。
趙臨川從樓上下來,看見兩個女孩坐在前臺那邊,面前擺著西瓜和葡萄還有其他一堆零食,柳飄飄在啃手里的鴨脖,而丁瀟瀟則專注于屏幕里的劇情,手里叉著一塊西瓜,半響沒吃進去。
“老板,”柳飄飄看見趙臨川下來,跟他打招呼道,“坐過來一起看嘛。”
丁瀟瀟聽到后,往柳飄飄的方向挪出一個位置來。
趙臨川笑道:“剛睡醒呢不看了,你們吃飯了沒?”
丁瀟瀟說她們吃過了,廚房的冰箱里還有昨天老陳封好的酒釀,可以煮酒釀圓子。趙臨川站在前臺邊上,翻手機看消息。柳飄飄偶爾瞟他一眼,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無論何時都是好看的,即使像現在這樣濕著發,穿著最普通的老頭衫,也依然顯得清爽帥氣。她想起黃姐之前跟她們講過,小老板已經三十多歲了,只是看著顯年輕。
“老板,”柳飄飄叫住趙臨川,“你有女朋友沒?”
此話一出,丁瀟瀟也不看電視劇里的女主角了,一雙眼睛直直看向自家老板。趙臨川看著兩個女孩的目光,不自覺地笑道:“沒啊,我每天養活你們忙得腳不沾地,再談個戀愛要猝死了吧。”
而后,他又開玩笑道:“我被人騙感情騙錢了怎么辦,你們不都沒工作了?”
柳飄飄煞有介事地點頭:“老板你說得對,你的感情可以被騙,咱們的錢不能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