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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將弄濕的頭發攏到腦后,可手上的血又全沾到額頭上,他煩躁地罵了一聲,扯過一旁的椅子,椅背跟閘刀似的懸在梁雪金頸上。
“再裝砍頭了。”
兩個字說完,他自己頓了一下。
久遠的記憶中另一幅身首異處的畫面晃過腦海。
雙眼微微瞇起,然后就是恍然大悟般的明了。
“你知道李守望是怎么死的了?”
椅子咣當戳在地上,梁宵嚴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看著手里的梁雪金,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怎么樣,始終沒有反應。
把人放回床上,他在房間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從口袋里掏出煙盒,卻把煙盒上弄得全都是血,沒辦法只好去洗手間洗手。
兩只手在冷水下狠搓,水由透明變得猩紅又變透明。
早就洗干凈了但他還是沒停。
神經質地一直搓一直搓,力氣越來越大,手指被搓得青白泛紅,抓出好幾道細小的口子,最后他撩起一捧水猛地潑到臉上。
冷水澆熄了他胸中的焦躁,薄唇被染得很紅。
水流順著鼻尖和額發流下來,他撐著洗手臺定了一會兒,抬起臉,鏡子中映出少年時的梁宵嚴。
眉眼間遠沒有現在的淡漠與狠絕,而是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奮起反擊的幼獸,那么堅毅又那么絕望,如果不能成功,等待他和弟弟的只有死亡。
那是他決定誅殺李守望的前夜。
“哥哥~”
涂著綠漆的木門被打開一道小縫,游弋奶呼呼的聲音響起。
小胖蛋子還沒有人大腿高,鬼鬼祟祟地扒在門邊,背著人干壞事似的。
梁宵嚴只看到門縫里露出一個小發揪兒對著自己晃啊晃。
“李守望睡了?”他走過去把弟弟抱起來。
“睡了!都打呼嚕了,像這樣。”小游弋皺起鼻子,學豬八戒的樣子“哼哼”兩聲。
梁宵嚴捏捏他的胖臉,“走吧。”
兩個孩子關上燈,趁著夜從廁所的窗戶跳出去。
那是冬天,外面下著豆腐塊那么厚的雪。
寒冷,明亮,落地沒有聲響。
他們躲在院里的楓樹下,拿破棉被把彼此圍住,外面狂風暴雪,被窩里像個溫暖的洞穴。
兩人你對著我,我對著你,仿佛在舉行什么盛大的儀式。
梁宵嚴問:“準備好了嗎?”
“嗯嗯!”游弋非常莊嚴地挺直腰板,但因為太過滾圓,所以看不出從哪里開始是腰。
被窩里伸出一大一小兩只手。
大手里放著包紅糖粿,小手里是一大顆粉色的糖。
這是他們今天打到的獵物。
在李守望睡著后,才敢拿出來和彼此分享。
不然不僅會被搶走,還會被毒打。
那幾年李守望已經很少做工了,整日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喝醉打人,輸了也打人。
家里能賣的賣能當的當,就在那天中午,連空米缸都拿去換錢了。
換來的錢并沒有填進孩子們的肚子,而是又進了李守望的酒盅。
可即便日子苦成這樣,游弋還是被哥哥養得白白胖胖。
梁宵嚴四處找活干,去地里刨別人不要的紅薯和棒子,刨到了就藏起來,等天黑再喂給弟弟。
兩人一人一半分吃完那包紅糖粿。
哥哥吃外面的邊邊,弟弟吃里面有紅糖的心兒。
吃完拿出那顆糖。
一年也吃不到幾次的東西,比過年那頓餃子還要珍貴。
游弋怕被搶走,緊張得一直攥在手里,攥得糖上全是灰和汗。
梁宵嚴把它放在雪上滾一圈,滾干凈了用一塊油皮紙包住,拿拳頭一點點按扁,按碎。
倆孩子摸著黑兒,你一點我一點地沾那些碎渣吃。
第一口肯定是哥哥的。
因為糖是弟弟弄來的,是他的戰利品,他是兇猛的獵人,打回來的獵物要優先分給自己的子民。
所以即便他饞得流哈喇子,一個勁兒地咽口水也不吃,把糖推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