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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門關上。江離去沐浴了。很快,蘇文綺聽見熱水器的聲響。喻音當初為她挑的這些房子,她一一給租房公司打過電話,最終要了一個有明火灶、也有安在壁櫥內的熱水器的。理由是明火灶方便做飯,而可見的熱水器易于檢修。
──這種高檔公寓有上班時間隨時待命的維修工。如果他們判斷有哪件家電無法修理,他們能立刻給租客更換一個新的。喻音講,她想不到在其他家電有這種待遇的公寓,熱水器——無論設在哪里——會出事情。
蘇文綺本科與研究生時住在校外。環境與她給江離的公寓類似。除了自行車鎖在車庫里被撬過一個輪子以外,她沒遇到過什么來自公寓本身的麻煩。念研究生際,帝國與固桑地區割據勢力開戰,北方的雅拉札洛一度被國際局勢影響,暫停了對帝國的天然氣輸送。為了上學方便,蘇文綺的公寓租在明侖與鹿鳴館所在的縣,離能源優先保障的北離城區很遠。那個冬季,每天子夜開始,蘇文綺的公寓就喪失集中供暖。但這不是公寓的問題。
蘇文綺在灶臺點火。她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拿出幾張紙。紙覆在火上,被仔細地燒去。抽油煙機吸走燃燒的味道。起居室里有一組櫥柜放了辦公用品。蘇文綺自其中取出她讓喻音備在這里的微型吸塵器。她用金屬鏟撥出塊狀灰燼,將吸塵器對準灶臺溫度尚不高的位置,把灰燼吸得一干二凈。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套公寓里銷毀證據。
搬出來住新房子是有用的。蘇文綺在北離的蘇公館內產生了銷毀證據的需求??墒翘K公館人多手雜。而且,在公館內蘇文綺自己的套間,廚房是電磁灶。因此,蘇文綺不得不用打火機燒碎紙,費時亦費油。
有什么人會調查她的網購賬戶里,對打火機油的消費記錄?
為此,她多買了許多名煙,盡管量還是與打火機油的用量匹配不上。統一寄到雙親公司在北離的分部。每周自己驅車去取走。再各抽一支知曉口感。現在,這些煙還在蘇公館蘇文綺的套間里存著。也許哪天她可以將它們拿出來、丟進這套新公寓內所有租客共享的垃圾站。
也許下次還是不要用吸塵器好??梢韵朕k法把燒成灰的紙直接收集起來扔進垃圾站。蘇文綺思忖片刻,將除了紙灰沒什么東西的灰斗拔下吸塵器、傾倒進廚房水槽。
這套公寓的廚房水槽底面設計得非常水平。食物殘渣流不下去,有一點掛在蓋在底面的金屬架上。江離說她需要用洗潔精手動清洗。蘇文綺用百潔布蘸著洗潔精,在水槽內部的架子上認真抹了幾圈,然后拎起架子,開始刷水槽的底面。如她所愿,灰燼與食物殘渣混在一起。她摘去廚房水槽的濾網,重新打開水龍頭,又開啟粉碎機。
至少這次,江離洗澡不快。
還有很大一批紙藏在蘇公館里。只要蘇群與呂慎微不讓下人來查,沒有人會進蘇文綺的書房。就像沒有人會進他們二位的書房一樣。隨著蘇文綺與江離更熟絡,蘇文綺一定會更頻繁地來找江離。她可以分幾次把剩下的紙帶來。
夜里,蘇文綺與江離同床。蘇文綺不習慣也得習慣。因為在可見的將來,她身邊就是會有江離這樣一個人。當初,出于可能需要江離分泌一些東西給自己、而分泌的東西應該盡可能干凈的考慮,蘇文綺讓江離逐漸減量服用她的精神藥物。于是,江離重新開始做噩夢。在她們最初同睡的幾夜,她不止一次吵醒了蘇文綺。
做了噩夢的江離仍舊不醒。白天,蘇文綺告訴她這件事。她向蘇文綺道歉。她問:“我喊了什么?”
蘇文綺回答:“好像是你在和人吵架?!?
“啊?!苯x說,“和我的家長嗎?我與他們關系是很不好。我必須要感謝你,讓我可以不再與他們一起生活?!?
蘇文綺思忖,雖然她同蘇群與呂慎微的關系還可以,但或許她也需要感謝江離,讓她可以不再活躍在姨母姨父的眼皮底下。
蘇文綺問:“我也說夢話?”
江離回答:“我不曾聽到?!?
她們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蘇文綺雖然不愿問江離,但也清楚,自己工作以后就未和其他人一同過夜,就這問題沒有其他可以問的人。幸運的是,至少蘇文綺自己的感覺一直是,自己記夢記得很清楚。
她有不止一個私人的即時通訊賬號。清晨,她會從一個賬號給另一個賬號發自己做夢的內容。
她的夢通常光怪陸離,與她的工作不相關。
“蘇文綺?!苯x忽然對她直呼其名。她們的床有足夠的尺寸與硬度,一個人不會感覺到另一個人翻身時的起伏。睡久了,她們二人似乎會搶被子。然而,至少在入睡前后,江離總是以規矩的姿勢離蘇文綺不遠。
見蘇文綺以表情回應,江離繼續道:“我們以前,發生過什么事嗎?”
我們以前,發生過很多事。蘇文綺心道。從初中開學第一天,我就對你印象深刻。班主任數學老師告訴大家每節課與每段休息的時長后,你幾乎是立刻就算出了放學時間。而且你算對了。后來,我應該還對你提起過幾次這件事,但是你沒有印象。
不過,蘇文綺明白江離在問什么。于是她說:“我喜歡‘安提戈涅’很久了?!?
江離問:“你怎么知道‘安提戈涅’是我?”
對這個問題,蘇文綺準備過。因為這就是真實發生的事?!拔覐淖畛蹙椭?。因為我在 Contemplativa 的社交群組里。你也在?!?
Contemplativa 這個名字,江離大概永遠沒有可能忘。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北離一群后來升入了大學的高中生組織的人文社科社團,“安提戈涅”算是它的衍生。后來,Contemplativa 的主理人之間出現很大的矛盾。又由于他們學業繁忙、找到了其他要做的事情,逐漸不再更新。反倒是江離因為沒有學上,只能拿“安提戈涅”寄寓自己的學術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