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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以后,丁瑩與弟弟有過一次長談。
父親去世時,丁芃還小。他的學業是丁瑩這位長姊一手包辦。如今丁芃登第,丁瑩頗覺欣喜:“過去十來年阿姊不是離家遠行,就是忙于公務,時常忽略你的課業。家中之事也多是你在費心。阿姊總擔心誤了你的前程。所幸你勤學不倦,終至登第。阿姊很為你高興。”
丁芃連忙起身作答:“阿姊不要這樣說。若不是阿姊辛苦撐起家業,又教我讀書明理,我如何能有今日?阿姊這些年已經為家里付出太多,不應再被家中拖累。如今我已有立足之資,自當克盡子職,侍奉母親。希望從此以后,阿姊能不受拘束,隨心做你想做之事。”
丁瑩愈發欣慰:“果然長大了。”她頓了頓,又溫和地繼續交待,“阿母有筆積蓄,本是為你我嫁娶準備的。她近來已在為你相看。新進士議親容易,我猜你那一份很快就能用上。至于我的一半,阿母卻是幾年前便給過我了。不過我拿著也沒什么用處,我想還是交給阿弟,用來奉養母親吧。”
丁芃連聲拒絕:“這是阿母留給阿姊的,我怎么能收?阿姊還是自己留著用吧。”
丁瑩笑笑:“阿姊應該是用不上了。”
丁芃欲言又止。
姐姐與謝妍的事,母親原本是瞞著他的。可丁瑩聽聞謝妍死訊時大病了一場,臥床期間亦總是痛不欲生的模樣,他便是再愚鈍也察覺到不對了。加上母親心憂姐姐的病情,有時會忘記掩飾,吐露個一星半點,他也就慢慢猜了出來。
和丁母不同,他自幼由丁瑩教養,對長姐的信賴甚至勝過母親,可說是牢不可破。若這兩女相戀之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他大概也會覺得驚世駭俗。可換了他素來敬重的姐姐,他竟不覺得這是件多嚴重的事——與姐姐三年來承受的苦痛相比,區區世俗之見又算什么?
躊躇了許久,丁芃終于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勸解:“雖然阿姊情深義重,可那件事已過去三年了。我想那人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阿姊幸福,而不是永遠沉湎于過去……”
丁瑩垂眸不語。
三年來,豆蔻不止一次勸過她;那日在別業,白芨也隱約表露過同樣的意思。現在弟弟也想說服她。除了母親,似乎所有知情的人都在勸她放下這段感情。
就算是母親,起初也不是沒嘗試過讓她忘情:旁敲側擊、苦口婆心,能用的辦法都用過。那時謝妍逝去不過數月,她一面要為平叛嘔心瀝血,一面還得強打精神應付母親的關心,只覺心力交瘁。那段時日,她時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一日晚間,她料想又會一夜無眠,索性點了燈,把之前收集的江淮水道圖取出來研究。
才剛看了一會兒,她便聽見有人敲門。她微覺詫異,起身打開房門。卻是母親披衣站在門外。
“我看你房里還亮著燈,”丁母和藹地問,“睡不著嗎?”
她應了一聲,然后反問母親:“可是女兒打擾到阿母?”
丁母搖頭,又看了她一眼,試探著問道:“既然都睡不著,要不要和阿母說會兒話?”
她默默讓開身子,讓母親進來。等母女二人面對面坐下,她才開口詢問:“阿母想聊什么?”
“聊聊她吧。”丁母道。
她吃驚地望向母親,不明白母親這話是什么意思?
“雖然已經遲了,”丁母輕聲嘆息,“但阿母想了解她。阿母想知道,什么樣的人能讓我的女兒如此念念不忘?”
丁瑩默然。
丁母也不催迫,靜靜陪她坐著。許久以后,丁瑩終于打開話匣子:“我第一次見她是在赴京的路上。那日下了很大一場雨……”
起初她的敘述頗顯滯澀,時常斷續停頓,但是隨著兩人一步步熟識,她的言辭也逐漸順暢。初識、相戀、分開、復合,她將那幾年的點點滴滴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了母親。待到故事終了,房中的燈燭已燃至盡頭,天邊也泛起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