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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上書請許女子赴舉之前，的確是有不少愛慕她的人，但那次上書后，當初的追求者幾乎散了個干凈，如今剩下的也不過是王同茂這樣的平庸之輩。

紀司言也不與她分辯，只微笑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監(jiān)對她有什么感覺？”

對丁瑩什么感覺？謝妍一邊翻身一邊想，起初是她接任主司，查閱省卷，覺得這名舉子雖然籍籍無名，但辭氣斐然、言之有物，并未沾染近年浮華之氣。再觀她科場所作，詩賦氣象高遠，策論亦是出類拔萃，就連帖經(jīng)都滾瓜爛熟，確是難得之才，因此點為狀首，不但化解了朝廷試舉三年沒有女進士的尷尬局面，還讓天下女子揚眉吐氣了一次。

因為是第一個女狀元，不止皇帝重視，她對丁瑩也有很高的期望。而丁瑩也沒辜負她的期待，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又考過了書判拔萃，證明她狀元及第絕非僥幸，是有真才實學的。而且丁瑩人品正直，進入秘書省后勤學好問，都是她欣賞的特質(zhì)。她斷定這個門生前途無量，將來說不定能青出于藍?？稍诙‖撐橇怂院?，一切都不一樣了。

憶起那個突如其來的吻，謝妍再次煩躁地翻身，平時看著挺沉穩(wěn)一個人，誰想竟如此莽撞，說親就親，讓人一點防備都沒有……不過丁瑩那時應該是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自己要和她疏遠，情急之下有此舉動，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而她被丁瑩吻住時，其實更多是覺得驚訝，并沒有太反感……

謝妍猛地坐起來，她在想什么？她是丁瑩的恩師。就算丁瑩喜歡同性，也不該是她。她以手扇風，試圖緩解自己心內(nèi)的焦躁，可才扇了幾下，她忽然又意識到一件事：那日丁瑩就是在這里，在她的臥房內(nèi)吻了她。

謝妍用力甩了下頭，把這念頭壓下去，然后披衣下床。今晚是不能再待在這里了。她到外間提了一盞燈，走進了旁邊的耳室。

她料想今天晚上多半是沒法睡了，進耳室后就徑直走向書架，準備取兩卷書消磨這漫漫長夜。她隨手抽出一個卷軸，正要展開，卻在掃過上面的簽注時停住了動作。

這間耳室是她私密之所，除了侍女偶爾打掃，幾乎不會有人來。她也很少讓侍婢觸碰這里的物件。存放在這里的書卷，有些因為年代久遠，有些因為頻繁展閱，上面的許多簽注都已經(jīng)糊?；蛘呙撀?。不過書籍擺放的位置她心中都有數(shù)，并不覺得不便，就懶得再去添補。可她手里這卷書，卻有人替她添上了簽注。

工整的筆跡已經(jīng)泄露了那人的身份。謝妍舉燈，挨個查看書架上的卷軸?；蛟S是猜到她的習慣，丁瑩并沒有擅自移動書卷的位置。所有的書都在原位，但是缺失的簽注已盡數(shù)補上，讓她查閱起來更加方便。丁瑩是幾時做的這件事？

謝妍沉思片刻，想起自己病得最厲害的那幾日，丁瑩為了照顧她，一直睡在這間耳室里。所以是那個時候？一邊照料生病的她，一邊補上了這些簽注？那時丁瑩應該還沒有向她表明心跡的打算。填補這些簽注時，她又是什么心情？

這一夜，謝妍在書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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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十余天，謝妍還是沒有看到丁瑩。人雖不在，可因為開始留心，謝妍總能發(fā)現(xiàn)丁瑩的痕跡：做過的事，碰過的物品，以及出現(xiàn)過的地方……最糟的是，現(xiàn)在她一進臥房，丁瑩吻她的情景便會在腦中浮現(xiàn)。有一次她實在煩惱，和白芨提出換地方住。白芨詫異地問她，好端端的為什么要換？為什么放著主院不住，要搬去其他房舍？她一向以機智自詡，那日竟想不出一個正當?shù)睦碛伞?

除此之外，侍女們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丁瑩的存在。她病好以后，發(fā)現(xiàn)女使們侍奉她時有一些細微的變化。這些變動并不怎么影響她本人的習慣，又能提高她的舒適度。每次她問起，侍女們都會回答是丁正字的主意。明明也就照顧了她不到二十天，卻像是熟悉了一輩子似的。謝妍暗暗腹誹，若她肯將這些心思花在官場上，何愁不能飛黃騰達？

衙署里，丁瑩也依然小心回避著她。不過她是秘書少監(jiān)，丁瑩是秘書省正字，雖說品階差了許多級，偶爾還是會有溝通的需要。何況她們還是師生，無法徹底斷絕往來。自從袁令儀替她要過一次秋梨膏的方子，丁瑩像是忽然發(fā)現(xiàn)了這個人的用處，現(xiàn)在有什么事，她都讓袁令儀在中間代為傳話。兩人似乎真不用再見面了。

可總讓袁令儀跑腿也不是辦法，謝妍想，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與丁瑩好好談談？她也并不是那么排斥她，她們沒必要弄成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然而丁瑩像是下定了決心要躲著她，這許多日，竟是沒在她面前出現(xiàn)過一次。

那就等朔望（注1）朝會吧，謝妍打定了主意。每月初一、十五，不止常參官，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員都要朝覲皇帝。她不信丁瑩連這兩日都能避開她。

這月的十五日很快就到了。

國朝初年之時，朔望朝見亦會論政，然而近兩三代以來，因朝參人數(shù)眾多，導致議政效率不高，且朔望兩日要往陵寢薦食，以示對先君的尊敬，遂不再聽政。朝會之所也由正衙改為便殿，儀式也逐漸固定。朔望朝參雖不像元日、冬至的大朝那么隆重，但在儀制上也遠比常朝嚴格。每月逢朔、望之日，皇帝御內(nèi)殿受朝，先列仗衛(wèi)，文武官員按品階高低序列。其后文官自東門入、武官則去西門。宰相、兩省官員在香案前對班，四品以下官員列于殿庭左右。百官就位后，皇帝在儀衛(wèi)簇擁之下乘輿而至，同時奏太和之樂?；实圩晕鞣坎匠?，在羽扇遮蔽下升上御座，然后去扇，群官朝拜。朝見完畢，羽扇重新打開，依舊奏樂?；实塾衷谟鹕日趽跸聫挠鹕?，步入東序門。之后儀仗解散，朝謁也就結(jié)束了。

朝覲之后，公廚照例要提供辰食（注2），不過五品以上的官員才可在殿上食用，五品以下只能在廊下就餐。

謝妍品階高，有升殿食的資格，但丁瑩只是九品官，須去廊下。朝參雖然結(jié)束，兩人一時半會還碰不上。謝妍又疑心丁瑩為了躲她，不會在廊下久留，已經(jīng)暗暗著急?？傻钌贤?、御史都在，她不好表現(xiàn)得太明顯。匆忙用過餐食，她正要出殿，偏偏又有人叫住她，問了她好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這么一耽擱，等她趕到廊下，丁瑩果然已經(jīng)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