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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妍起初不以為然。左仆射最擅長操縱人心,今天她在自己這里碰了壁,定然會想辦法報復(fù)回來。自己難道會傻到聽信她的挑撥?雖然理智這樣告誡,可她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皇帝向她許諾相位時的情景。
“你有沒有話要和朕說?”她記得皇帝那日的確問了一句有點奇怪的話。她當(dāng)時沒太在意,如今想來卻覺得不太對勁。皇帝像是在等她交代什么。
左仆射一直密切地注意著謝妍的表情。她捕捉到了謝妍臉上一閃而過的猶疑,滿意地笑了。她向來認(rèn)為皇帝與謝妍彼此之間的信任極深,不可能輕易撼動。然而從之前的試探,以及謝妍剛才的反應(yīng)來看,這對君臣也未必真的那么親密無間。
左仆射.精神一振,再接再厲:“我很好奇。等那些與先帝毫無瓜葛的年輕人都升上高位,你……你們還能否像現(xiàn)時這樣風(fēng)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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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瑩進(jìn)來時,看到謝妍正對著窗外出神,似乎有心事。
她在門邊等了片刻,見謝妍仍未察覺自己的到來,小心翼翼地出聲:“恩師……”
謝妍此時的確有些煩躁。
今日與左仆射的一番交鋒,她并沒有落了下風(fēng)。便是左仆射最后那幾句諷刺,她也馬上冷笑著反唇相譏:“圣心再難測,仆射不也還是想要重獲陛下信任,再掌大權(quán)嗎?不說陛下仍然相信我,便是我有失寵的一日,亦自當(dāng)效仿仆射,千方百計謀求東山再起。”
這幾句無疑戳中了左仆射的痛處,令她勃然變色,拂袖而去。可是謝妍并無快意。她知道她在左仆射面前露了破綻。雖然只是短短一瞬的猶豫,但以左仆射的精明,必然已經(jīng)察覺。那位一向?qū)⒆约阂暈樗貖Z大權(quán)的阻礙,只怕日后會想方設(shè)法離間她與皇帝。
這幾年皇帝讓她擔(dān)任閑職,多以翰林學(xué)士或臨時差遣的方式參與朝政。這固然減少了旁人對她的猜忌,但也讓她只能仰仗皇帝。一旦她失去皇帝的信任,皇帝只要免去她在翰林院的位置,便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排擠出去,根本不必像對付崔吉那樣費心謀劃。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想法弄清皇帝對她有什么心結(jié),以免被左仆射趁虛而入。不過皇帝這些年愈發(fā)深沉,即便是她,揣測皇帝的心思也不像以前那樣容易。是她最近做了什么事不合皇帝心意?還是……那件事……
聽到丁瑩的呼喚,謝妍倒是轉(zhuǎn)過了頭。但丁瑩覺得恩師雖然看了過來,心思卻還在別處。她清清嗓子,又喚了一聲:“恩師。”
這聲呼喚總算讓謝妍回過神。這次丁瑩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切實落在了自己身上,但不知為何,她遲遲沒有說話,而是盯著丁瑩又看了一陣。
丁瑩略微不安:“可是學(xué)生有何不妥?”
“沒有,”又過了一會兒,謝妍終于溫和地開口,“坐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丁瑩覺得謝妍此時看向她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但她又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
謝妍確實是用與平時不同的目光看待丁瑩。剛才丁瑩喚她時,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左仆射從未知過貢舉。她卻做了三次主司,有近九十個門生。不但如此,這些年她又陸續(xù)舉薦過十來人,身邊還有鄭錦云這樣的朋友。她其實無需像左仆射那般憂慮。
近百個受過她提拔的人里總有能理解她想法的,即便將來她不在朝中,這些人也會沿著既定的方向走下去。而最讓她掛心的女官們也各有去處:鄭錦云已升監(jiān)察御史,李如惠任大理寺評事,朱玨是畿尉,袁令儀和丁瑩在秘書省……她要做的不過是再扶持她們幾年。
想明白這一點,謝妍忽然平靜了。等這幾個人能大展宏圖的時候,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過了鼎盛之年。到時即便皇帝還不打算削她的權(quán),她說不定也想功成身退。以皇帝與她這些年的情份,以及她對皇帝素日的了解,只要她沒有大的過失,就算皇帝不再信任,也多半能留個閑職終老。仔細(xì)想想,她并不排斥這樣的結(jié)局。不是誰都像左仆射這么精力旺盛,年紀(jì)一大把還總想著在朝堂呼風(fēng)喚雨。
丁瑩觀察著謝妍的神色,略微疑惑。按溫晏對她的提示,謝妍和左仆射應(yīng)該有些齟齬,可看謝妍此時表情輕松,似乎又并非如此。會不會是溫丞誤解了,恩師與左仆射其實并無不和?她想。
不過丁瑩自問她和謝妍還沒親密到能直言詢問此事的地步,坐下以后就直接說起了正事:“學(xué)生前幾日送去的文章,恩師可曾看過?”
“看過了,”謝妍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氣勢倒是挺足,可惜稍欠文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