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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妍本來也沒打算掩藏自己的意圖,笑著回答:“仆射說笑了。我這門生學問倒是差強人意,人情事故卻是一竅不通,還一身書呆氣。華英也是擔心她出言不遜,惹仆射不快。”她不欲多談丁瑩,頓了頓又說,“仆射今日怎么有興致來秘書省?”
左仆射向來圓滑,聽謝妍這樣問,也就順勢轉了話題:“近日坊間流傳之文,華英可曾看過?”
“仆射指的是那篇抨擊女官的文章?”
“正是,”左仆射點頭,“聽說是個叫李青棠的女舉子寫的,短短幾日就傳遍街頭巷尾,反響不小。”
謝妍已看過丁瑩送來的抄文,但她拿不準左仆射的目的,只謹慎地說了一句:“確有耳聞。”
“鬧得這么沸沸揚揚,對女官們的名譽可不是好事。”
“一個舉子而已,沒想到竟連仆射都驚動了。”謝妍輕描淡寫地說。
“你可不要小瞧了這篇文章,”左仆射正色道,“若是坊間議論愈演愈烈,朝廷也不好收場。我今日過來,就是想提醒你一聲。放榜在即,再不將此事平息,可就晚了。”
謝妍靜靜看了她一陣:“華英愚鈍,不知仆射此言何意?”
“李青棠的文章弄出這么大動靜,又一副針砭時弊的姿態。她若落第,只怕影響更大,反而成就她的聲名。倒不如順勢讓她登第。旁人見她有個不錯的結果,便不致為她不平,議論一陣就會淡忘,事態也就平息了。”
謝妍垂目:“我并非本年主司。這話仆射該同韋舍人說。”
左仆射一哂:“主文雖是韋光,但以你今時的地位,只要大力舉薦,他不會不讓李青棠及第。”
“若論地位,”謝妍道,“仆射尤在我之上,何必舍近求遠?”
左仆射聽謝妍一味推托,知道她如今已不是能被輕易影響的人,不得不換了更懇切的語氣:“單論品階,我確實在你之上。但我淡出多年,在朝中的影響力已遠不如你。即便我向韋主司建議,他也未必采納。”
這話倒是出乎謝妍的意料。左仆射看似慈和,實則爭強好勝,又一向忌憚她這個后輩,今日竟肯承認地位不如她?這可不像左仆射的風格。
察覺到謝妍的驚訝,左仆射長聲嘆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不是先帝在世時的光景了。陛下現在信你多過于我,旁人自然會更重視你的看法。我知道你對我有疑慮。但無論你我之間有什么過節,畢竟同為女官。我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謝妍沉默片刻,輕聲說:“當初我上書請許女子應舉,仆射并不贊同。”
從她上書到皇帝詔可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而是遭遇頗多阻撓,歷經波折方才成功。最艱難的時候,她曾想尋求左仆射的支持。左仆射比她資深,也更有威望。哪怕她就出來說一兩句話,亦可消解許多阻力。然而左仆射選擇了置身事外。當年袖手旁觀,如今又來關心,讓人如何相信?
左仆射明白,那件事正是謝妍與她生隙的原因。自己若想修補和謝妍的關系,必須把這個結解開。
“我那時并非反對女官,”左仆射緩緩道,“而是覺得操之過急。陛下才剛踐祚,威信不足,強行推動此議,一旦受阻,恐怕難以彈壓。”
謝妍默然不語。
左仆射見她不為所動,又婉轉說道:“如今回想,我當年的做法也不妥當。你我皆是在朝的女官,息息相關,休戚與共。即便我不認可那個時機,也不該毫無作為,留你孤軍奮戰。雖說最終你還是將此事辦成,但是其中艱辛不難想象。這些年我亦一直為此抱憾。”
謝妍依然沒有作聲。
左仆射則有些暗自驚訝。換作以前,自己這番說辭應該足以打動謝妍,現在卻只見她態度冷漠。看來這幾年歷經朝中風雨,倒是讓她的心腸硬了不少。
“我知道……”左仆射輕嘆一聲,再度開口,“如今再說這些話,很難取信于你……”
“不,我信。”謝妍卻在這時抬起了頭。
莫非今日的示弱終于有了效果?左仆射審視謝妍,卻見她面帶嘲諷之色。這卻又不像了。
無視左仆射驚疑不定的神色,謝妍慢悠悠地說:“我相信仆射當初是真心覺得我操之過急,而這也確實是仆射不肯援手的原因。仆射今日,的確句句屬實,只不過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哪一點?”左仆射隱隱覺得談話的走向不是她樂見的,但還是強自鎮定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