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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慌張得像只落過陷阱的兔子似的人,樂正琰問:“傷好了嗎?”
如意掙不開,也不敢坐實,沉默片刻放棄抵御,低頭悶聲道:“好了的。”
樂正琰自顧自翻起他腕上衣袖,見紅腫已褪,幾道結痂縱橫,有些地方已然剝落,露出粉紅的新疤。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支瓷瓶,認真在瘢痕上涂抹,清涼的藥草香從揉搓的位置四下蔓延。
“你說的對,最初確實有利用你之心,但我不覺得這有錯。”樂正琰手上動作輕柔,環(huán)著如意將人拘在一方小天地,只怕哪句說錯了兔子撒腿就跑,“我不得不鋌而走險,尋找《開物志》是其次,更要確認為什么會遺失。留在納庾的默衣使收集到一些訊息,我推斷有人蟄伏納庾,幾年來不斷在暗中挑撥蘇德與巴圖爾的關系。”
見如意驚詫,順帶講明了默衣閣的來歷與構成,繼續(xù)道:“這人似敵似友,身份蹊蹺,著實是個隱患。最初我懷疑是叛逃的于勉或司牧塵棄暗投明,待二人相繼離世后,這件事卻沒有中斷。”
如意眨眨眼,恍然大悟:“難怪納庾的分崩離析那樣順理成章,當時我十分不解,內庭腐朽至此,又怎么可能十幾年來輕易牽制璟國。這人挑撥納庾內亂,對我們不是有利無害嗎?”
“利益當下,什么人會幾年如一日的甘冒奇險而不求回報,你不覺得古怪嗎?排除他國插手的可能,璟國涉及的勢力分作皇帝、太子黨、康王黨,我父皇昏迷中這人有條不紊,顯然并未受影響,而太傅對此一無所知。秋日宴你撞見我衣袍帶血,當日我親自逼問過康王心腹,確認也并非康王部署,故而對這人的身份更加疑惑。”
正是與如意初識時在康王府邸的假山邊相遇那回。
“太傅太過保守,所以在得知西南王妃病危時,我便計劃以烏曇的身份前往納庾,于是命黃萬三制作了以假亂真的人皮面具。偶爾會出現在認識烏曇的人的身邊試探偽裝,或以他面目暗中探查也不易起疑。”
如意撇撇嘴,低聲嘀咕:“支使我值夜才好擺弄世子做什么面具,就會騙人……帝寢那夜是第一次撞到我吧?騙我找岱山硯拖延時間,怕我回去立刻發(fā)現烏曇整夜都好好睡在余光殿。如此還要多謝殿下手下留情,沒有殺人滅口呢。”
樂正琰心情莫名的好轉,輕笑著晃動膝頭的如意,抱住他腰身:“你太熟悉他,若非意外,當然不愿毫無準備的時候在你面前暴露。那夜祿德海一番話你也聽到了,我懷疑有人在皇帝的飲食中動手腳,延緩他痊愈。后來索性借口與父皇一同閉關祈福三月,一來斷了可疑飲食的來源,二來剛好助我脫身離京。期間都是漆鈺戴了我的面具看護皇帝,掩人耳目。可惜這番動作打草驚蛇,還不及細察,祿德海就叫人滅了口。好在當夜另有收獲,俊俏的小太監(jiān)如意居然知道一條我都不知道的密道直通帝寢!委實驚人,哪舍得輕易打殺?”
如意紅了耳尖,回憶當夜情形,問出一個稍顯冒犯的問題:“殿下為何怕黑?”
兩人目光交錯,樂正琰盯著如意看了一會,猶豫著低聲道:“說出來……實在很難堪……”
最終在柔軟清澈的眼神中敗下陣來,苦笑一聲,額頭抵在如意肩頭,埋首在一片陰影中坦白:“我是父皇唯一的血脈,但幼時起,他就憎恨我,也厭惡我母后。”
如意猜測過他父子不睦,卻對這樣的用詞大感震撼,難以置信地重復:“憎恨?”
“嗯,憎恨、嫌惡、嫌棄,各種……說不清為什么,從我幼時起就這樣。母后總道他對我的嚴厲是太過看重。不是的。如意,你會分不清另一個人對你是愛是恨嗎?”
如意癡了一瞬,頓時眼底酸澀。
“不順心的時候,他便借著考較功課的名義折辱我,似乎看到我無力反抗,就能減輕他對自身無能的慚愧。言行稍有差池,就將我鎖進后殿一口漆黑的木箱中……任我如何哭喊求饒都沒用……后殿常有腌臜事,死過許多人,太監(jiān)們說那里有鬼,每次被塞進去,我都覺得有人伏在我背后喊冤……七歲時就同母后說生來無趣……我是不是很蠢?”
如意心頭被痛覺反復碾壓,托起樂正琰的面頰,對上的一雙向來驕傲的眼眸泛著紅。說不清是誰先靠近了誰,兩副嘴唇就貼到了一處,只是緩緩的輕觸、慰藉與親昵,不含半絲情/玉,只泛著苦澀的咸。
樂正琰轉而親親如意面頰,安慰道:“沒什么,都過去了。這事持續(xù)到十歲左右,那口箱子幾乎塞不下我,有一次后殿意外起火,我忍著右肩燒傷撞破木箱才僥幸活命。或許是不想我死,或許是意識到我已年長,總之那之后就只對我漠不關心。他折磨我們母子,我就加倍恨他,暗中與他作對。母后在時常勸我忍耐,也拘著舅父收斂鋒芒,可她自己卻在孤苦中病故。那時起我只知道有一件事,他優(yōu)柔寡斷,德不配位,不是好父親,不是好伴侶,更不是好皇帝。我偏要證明給他看,沒有父親我只會更強大,更正確,讓他看清自己的卑劣與無能!”
想到幼時起飽含的怨憤,樂正琰流露出乖戾狠意,感覺到如意掌心微微出汗,才緩和語氣。
“我不知道是誰在他身邊長年累月地構陷,誘他犯了心疾昏厥數載。說來無情,我心中只覺得輕松痛快。那時朝中混亂,康王勾結欽天監(jiān)將我逼去法華寺,反而意外促成一段休整期。頓空大師偶然撞破我懼黑的病癥,幾年來悉心調理,竟緩解大半。地宮過后,我竟不再恐懼黑暗狹小,大師說置之死地而后生,這奇遇恰治愈了病癥。而我對皇帝的恨意似乎也隨著對黑暗的恐懼而改變,我意識到過往不過耗費光陰、為難自己。如意,多謝你讓我想通了不少事。”
如意從沒想過自己會對樂正琰有這樣的影響,過往只知太子身份尊貴,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哪想背后諸多困苦,仔細算來,他也還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